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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双雄定策
三月的蓟城尚存寒意,陆昭站在镇北将军府的瞭望台上,目光扫过城外新垦的农田。
曲辕犁翻出的黑土在朝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,远处农人高亢的号子声随风传来。
武昭抱着一卷帛书匆匆登上石阶,绯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将军好兴致。”她将帛书拍在箭垛上,唇角勾起冷笑,“慕容廆送‘礼’来了——这份礼,可比他的狼皮值钱。”
陆昭展开帛书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三日前他从鲜卑使者耳中剜下的金环,环内侧刻着一行蝇头胡文:
“四月朔,屠各匈奴自西河渡,会白道谷。”
“屠各匈奴……”
他指尖摩挲金环上的血渍,
“慕容廆倒是舍得,连南匈奴王庭的私印都借来了。”
武昭抽出袖中匕首,猛地钉入箭垛:
“那鲜卑使者咬舌前还狂言,说要把刘协的头骨镶金,送给轲比能当酒器!”
一阵疾风掠过城头,陆昭的玄色大氅被掀起一角,露出内衬暗绣的银龙。
他闭目听着风中隐约的马蹄声——那是岳飞在城外校场操练背嵬骑的动静。
许久,他睁眼时已敛去怒色:“传李泌、岳飞,半刻钟后密室议事。”
青铜兽首灯吞吐着昏黄的光,密室墙壁挂满羊皮舆图,李泌的麈尾扫过代郡标红的烽燧,岳飞的重甲与案几碰撞出沉闷声响。
武昭将金环掷在案上:“慕容廆的算计有三:其一,借护送刘协为名,使屠各匈奴渡西河袭我侧翼;
其二,轲比能主力佯攻代郡,实为调虎离山;其三……”
她指尖划过白道谷,“一旦我军分兵救皇子,他的八千白狼骑便会直扑空虚的蓟城。”
李泌拾起金环端详,忽道:“此印有诈。”
众人一怔。
青铜兽首灯的阴影里,李泌的麈尾忽地凝在半空。
他指尖抚过金环内侧的鹿角纹,声音如金石坠地:
“《史记・匈奴列传》有载——‘冒顿单于以鹿角为弓,狼首为旗’。
屠各匈奴乃冒顿嫡裔,王印当刻狼首弓角,此印却是狼首鹿角……”
武昭猛地撑案而起,绯衣扫落一叠文书:“慕容廆想嫁祸屠各部!”
“不止。”
李泌蘸茶在案上画出狼首弓角纹,
“鹿角乃鲜卑圣物。慕容廆的祖父莫护跋,曾头戴鹿角冠降服宇文部。”
他抬眸望向陆昭,“此印非为离间,实为示威——他在说,鲜卑才是草原新主。”
陆昭指节叩响金环,震得灯焰一晃:
“好个一石三鸟。若我误信屠各匈奴参战,必调兵西河;若我不察,他便真引屠各部入局。”
“将军当如何?”岳飞按剑的手青筋暴起。
陆昭忽将金环掷向窗外,惊起夜鸦乱飞:“把慕容廆的局,变成他的坟!”
武昭霍然起身,绯衣拂过烛火险些燎燃:“我有三计!上计,将计就计,在刘协车上藏火油,待慕容廆劫车时焚之,嫁祸其弑皇;中计,放出假消息引屠各匈奴提前渡河,半渡而击;下计……”
“下计太毒,不必说了。”陆昭打断她,转头看向李泌,“长源(李泌字)如何看?”
白衣谋士轻摇麈尾:“将军可记得李牧守代郡旧事?示弱于敌,骄其心,待其……”
“太慢!”岳飞按剑而起,“鲜卑马蹄已踏过长城,哪有时间设局!”
声浪在密室回荡,灯焰剧烈晃动。陆昭忽然笑了。
他起身推开北窗,夜风裹着细雨卷入,扑灭了半数烛火。
黑暗中,他的声音如铁器相击:“诸君所言,皆是以力破局。我却要慕容廆自己撕了盟约——”
“武昭,仿慕容廆笔迹重写密信,将‘屠各匈奴渡西河’改为‘屠尽刘协随行汉臣’;
李泌,寻精通匈奴蚀刻的匠人,三日内仿制屠各王印;
岳飞,点三百死士换上袁绍军甲胄,待命截杀洛阳信使。”
三人俱惊。武昭最先醒悟:“你要让朝廷以为,慕容廆连汉臣都要杀绝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
陆昭拾起金环,猛地掰成两半,“把这伪造的密信‘不慎’泄露给十常侍。
张让最忌外将通胡,必撺掇灵帝召回吕布——护送队一乱,慕容廆要么提前劫人落人口实,要么坐视刘协返洛,无论哪种,联盟必溃!”
三更的昭明台烛火通明,武昭伏案运笔如飞。
她面前摊着慕容廆历年文书,从祭天祝词到战书檄文,每一笔转折皆力透纸背。
“形似七分,神韵不足。”
李泌抽走宣纸,指腹抚过“杀”字尾勾,
“慕容廆少年时为质汉宫,隶书带章草余韵,此处当用‘雁尾挑’。”
武昭夺回笔,忽将袖中匕首插在案上:
“我摹其形,你补其神。子时前不成,你我皆葬身于此!”
昭明台的烛火在武昭眼底跳成两簇鬼火。
她运笔如飞时,李泌突然将《史记・匈奴列传》掷在案头,竹简撞翻朱砂墨,血般的红痕漫过“冒顿单于”四字。
“你要的刀在这里。”李泌撕下记载鹿角狼首的残简,“史家笔,有时比剑更利。”
漏刻滴滴答答。
李泌闭目回忆建宁元年汉宫存档的慕容廆字迹,武昭鬓角渗出冷汗——最后一笔落下时,铜壶滴漏恰好报子时。
幽州死牢最深处,老匠人颤抖着捧起伪造的屠各王印:“此印有三错……狼瞳该是斜吊,鹿角应有九叉……”
“错得好。”
陆昭抬手阻止狱卒抽鞭,“慕容廆要的就是破绽。传令,将这印与密信绑上信鸽,放往洛阳方向。”
信鸽扑棱棱消失在夜空。武昭蹙眉:“若朝廷细作看不出破绽?”
陆昭轻笑:“十常侍不缺聪明人,更不缺……自作聪明的人。”
五更的并州驿道,三百“袁军”死士伏于矮丘。
岳飞玄甲外罩着袁绍部曲的赭黄战袍,手中却紧握陆昭的佩剑。
“来了!”斥候低喝。
洛阳信使的马队转过山坳,岳飞挥剑暴喝:“杀!”
箭雨覆盖马队的瞬间,他刻意斩落一名信使的左耳——那耳朵戴着慕容廆部将特有的骨环。
混战中,染血的密信“恰好”飘入山涧,又被“恰好”下游浣衣的昭明台眼线捞起……
七日后,洛阳南宫。
张让尖利的指甲划过密信,目光扫过“屠尽汉臣”四字时,喉头发出夜枭般的笑声:
“好个慕容廆……传蹇硕,点西园军北上‘迎’皇子!”
阶下小黄门颤声提醒:
“陛下上月已收归铜虎符,西园军出动需持五时诏书……”
“五时诏书?”张让反手一耳光将小黄门抽翻,
“永乐宫太后昨夜‘突发急病’,陛下正侍疾呢!”
他抬脚碾住小黄门咽喉,“现在,老夫的话就是诏书!”
鲜血溅上错金匕首的夔龙纹,窗外惊雷炸响,雨泼如倾。
与此同时,幽州军塘骑飞报:屠各匈奴突然撤兵西河,轲比能的狼旗在代郡三十里外停滞不前。
幽州塘马飞报入蓟城时,陆昭正与武昭对弈。
“西园军持铜虎符出洛阳?”武昭捏着黑子迟迟不落,“灵帝竟交出了虎符……”
陆昭白子叩响楸枰:
“你信?那铜虎符早被张让熔了重铸——如今出城的‘西园军’,
怕是十常侍私养的豺犬。”
他突然翻掌打乱棋局,黑白玉子如星雨坠地:“传令岳飞:凡遇无诏之军,无论旗号,皆以胡骑论斩!”
武昭俯身拾起一枚黑子,指尖摩挲着陆昭掌心纹路:“妾倒觉得,该让吕布‘侥幸’逃脱。”
“哦?”
“并州狼骑与西园军血战时……”
她将黑子按在陆昭唇上,“将军救驾的剑,才能名正言顺出鞘。”
武昭为他披上大氅,忽然低笑:“将军可知?那密信里,臣妾多添了一句。”
“哦?”
“慕容廆与张让约定,事成后赠他鲜卑美人三十……十常侍最恨旁人知晓他们不能人道的秘密。”
陆昭大笑。笑声中,第一道春雷劈开天幕。
《后汉书・宦者列传》载:“是岁春,西园军持伪虎符出,遇陆昭部将岳飞于孟津。飞曰:‘无民之诏,非诏也。’尽屠之,河水赤三日。”
而民间野老传言,那日孟津渡的桃花开得格外艳,因为每一株桃树下,都埋着十常侍的一截断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