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自由啊自由
白衣袍来来往往,毛茸茸的脑袋看着他们数年如一日的行动轨迹歪了歪头。作为试验品,它只在出生时刚睁开眼的时候才看过外面的世界,家园绿的惊心动魄,天空大的浩瀚无比。
然后就被他们抓到了这座白色的高塔里,用刺辣令其疼痛无比的汁液喂养。
多久了?它不知道。
白袍人会给它建造一个个虚假的天空与森林,然后再夺走。
它逐渐记得了所有的画面、声音,包括“他们的想法”。乖乖配合的时候会有好吃的食物奖励,否则只有痛的液体强行掰开它的嘴灌下去。
它学会了观察。
亲身经历过那些美好之后,便不会再忘掉了。它不想呆在这个笼子里了,它想回家,想要自由。
……
今天塔里的味道与往常不一样,是“异常”的味道。砰的一声巨响,白袍人纷纷回头注目:“怎么回事?快去看看!”
“你留在这看着。”一位白袍人和另一位不太熟练的白袍人嘱咐着。
“哦……哦哦,明白!”
他笨拙的想盖上那个复杂的玻璃笼。
没关紧。
它静静的盯着这个人,他并没有按照平时那些人的行动轨迹做,因为他刚来不久,并不熟练。
趁着他回头,它猛的撞开笼子,碎裂的玻璃划伤了它的羽翼,却也抵挡不住它奔往自由的心。
“不要!!!”
背了无数遍的动作,终于派上用场了,侧滑,下俯,撞倒那枚沙漏,又打开了通风管道。然后在黑暗中循着自由的气息,看到了光。
它终于离开了那座塔。
高塔在身后渐渐矮下去,矮成地平线上一道青灰色的伤痕。左翼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每一次振翅都像撕开一页写满了的日历——那些日子太重了,重到它以为自己永远飞不起来。
塔里的岁月是没有季节的。它数过每一个格子里的星辰,也数过自己掉落的羽毛。它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,死在某个看不见日出的早晨。
可是它没有死。它活下来了,带着一身的伤,和一颗比羽毛还轻的心。
风从西边来,灌进它每一根飞羽。它飞过收割后的麦茬地,飞过结着薄冰的小溪,飞过那些低矮的、飘着炊烟的屋顶。没有人注意到天空里这个摇摇晃晃的影子——一只逃亡的乌鸦,一段被折断又重新接上的命。
它拼了命的飞了很远。远到那座塔彻底消失了,远到天边只剩下茫茫的暮色。
它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飞去。
它歪着头,看着自己被暮光拉长的影子。影子很瘦,瘦得几乎撑不起一只乌鸦的形状。它是实验品,赌上被狠狠折磨的代价不再顺着白袍人的行动。
它逃出来了。天空啊,我是否获得自由了呢?
这只挣脱命运的鸟尝试往森林深处飞去,找到同类,找到栖息处,找到自己的家。
许多天后,它以为这样的生活便是它的一生,但这样的平淡却在一个黄昏后被打破。
乌鸦从老橡树上起飞时,暮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血。
它看见了。
一群人,穿着暗色的衣服,肩上扛着草席。他们的步伐沉重而整齐,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。草席被卷成长条,从边缘渗出深色的液体,一滴一滴落在尘土里,很快就被干燥的土地吞没了。
乌鸦落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上,踉跄着稳住身形。
那些人走到一个坑边——那坑很深,边缘的泥土是黑色的,潮湿的,散发着一种甜腻的、令人眩晕的臭味。坑里的东西看不真切,只有层层叠叠的轮廓,像被随意丢弃的旧衣物。但乌鸦知道那是什么。
它见过死亡。塔里也死过鸟,死过老鼠,死过那些被囚禁太久终于熬不住的生灵。尸体腐烂的时候,气味和这个坑里散发出来的一模一样。
一领草席被丢了下去。沉闷的声响,像一袋湿泥砸在地上,又是一领。
那些扛草席的人没有说话,脸上也没有表情。他们只是机械地弯下腰,拾起草席,丢下,再弯腰。动作简洁得像在处置一件不再有用的东西。
乌鸦看见最后一领草席落下去的时候,一角散开了。
露出一只手。
苍白的手指微微蜷着,仿佛是还在抓着什么。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,手腕上有一道淡青色的纹路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。
乌鸦忽然叫了一声。
那声音嘶哑,短促,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扛草席的人抬起头,朝它这边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,继续他们的工作。
没有人会在意一只乌鸦的叫声。
那些人走了,消失在暮色里。
乌鸦还蹲在那里。
晚风吹过来,带着新翻泥土的气味,和那一丝永远散不尽的腐臭。它忽然想起那座塔。塔里也有死亡的味道,只是那里的死亡是一点一点来的,悄无声息。而这里的死亡,是整批整批地被丢进坑里,连一领草席都显得奢侈。
它以为自己逃出那座塔就自由了,以为天空是它的,以为世界大到可以容下它所有的伤。但现在它蹲在这个万人坑边的枯树上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塔外的世界,并没有比塔内更好。
塔里关的是它这样的试验品,塔外关的是所有人。
女人的嘴唇在动。不是对他说话,是对一个不存在于这里的人。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,每一个字都要穿过无尽的黑暗才能抵达人间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说。
乌鸦歪着头,黑眼睛映出她干裂的嘴唇。那嘴唇上有一道裂开的血口子,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,宛若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“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她反复说着这两个字,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却即将停摆的钟,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轻,更慢,更接近于无。她的眼睛依然闭着,眼泪早已流干了,只在眼角留下两道白花花的盐渍,像两条干涸的溪流留下的河床。
乌鸦低下头,用喙衔住草席的边缘,向后扯。草席很沉,浸透了液体之后更沉。它扯了一下,没有动。又扯了一下,脖子上的羽毛竖了起来,一下,又一下。
草席终于缓缓滑开,像一瓣被剥开的果皮,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东西。
月光恰在这时从云缝里漏下一线,像一把银色的刀子,切开了坑底的黑暗。
乌鸦看见了一件衣裳。锦衣华服,大朵的牡丹纹样用金线绣成,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那是只有极富贵的人家才穿得起的料子,沉甸甸的,每一寸都织进了无数个日夜的针脚。可是现在,这件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——它被什么东西浸透了,深色的液体从衣料的每一根纤维里往外渗,在牡丹的花瓣间洇成大片大片暗色的斑块。
衣裳是完整的,甚至可以说,华美得触目惊心。可衣裳下面的东西,已不再完整。
乌鸦的爪子向前挪了一步,它看见了女人的腹部——曾经圆润的、饱满的、孕育着另一个生命的腹部——此刻塌陷了下去,像一个被踩碎了的陶罐。衣料在那里裂开了一道口子,从裂口里,血肉模糊。
那不是受伤之后流血的样子。那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之后的样子。皮肉翻卷着,边缘参差不齐,像一朵被粗暴地揉碎的花。暗红色的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裸露出来,有些还连着,有些已经完全断裂,垂在一边。脂肪是淡黄色的,结成不规则的块状,沾满了泥土和草屑。再往下,最深的地方,乌鸦看见了更深的颜色——那是腹腔深处才有的、浓得近乎黑色的暗红,黏稠的,湿漉漉的,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。
而那些本该规规矩矩待在腹腔里的东西,有一些已经不在了。还有一些,半露在外面,形状模糊得让人不敢去辨认,只看见一团一团紫黑色的、圆润的轮廓,上面覆着薄薄的、透明的膜,膜下面隐约可以看见暗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。
乌鸦看见了骨头。
很小很小的骨头。
它们散落在那团血肉模糊的中间,有的已经碎了,碎成几片,边缘尖锐得像瓷器的碎片;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——那是一根细细的、比筷子还细的骨头,两端微微膨大,像一根微缩的鼓槌。那是一根指骨。或者是一根肋骨。乌鸦分不清。但它知道,那不是一个成年人应该有的骨头。
女人的手突然动了一下。那只苍白的手,那只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,缓缓地、颤抖着,摸向自己的腹部。她的指尖触到了翻卷的皮肉,触到了那些不该裸露在外的、湿冷的、黏滑的东西。她的手指没有缩回去。她只是在那里摸索着,摸索着,像一个盲人在黑暗中寻找一件丢失了的珍宝。
她的嘴唇又动了。
“孩子……”这一次,那个词比之前所有的都要清晰,清晰得不像是一个濒死之人说出来的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出现在一张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为“脸”的脸上——颧骨高耸如刀削,嘴唇干裂如旱地,眼窝深陷如枯井。可那笑容是真切的,温柔的,像一个母亲在摇篮边哼着歌时脸上才会有的那种笑。
她的手在那一团血肉模糊中摸到了什么。乌鸦看见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小片柔软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片皮肤,薄得像纸,半透明的,上面还带着一层细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绒毛。那是新生儿的皮肤。只有新生儿的皮肤才是那样的,薄到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,软到像一碰就会化掉。
女人的手指轻轻地、轻轻地拂过那片皮肤。然后她的整个身体猛地一僵,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。她的手从腹部滑落,落在身侧的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
她的嘴唇还在动,但已经没有声音了。只有口型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词。
“救救……他”
乌鸦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它的喙还沾着草席上那些深色液体的气味。它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它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女人,看着那件锦衣华服,看着那一片血肉模糊。
坑底的寂静浓得像泥浆,压在身上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乌鸦张了张嘴,想叫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它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头靠在了女人冰凉的手背上。
白袍人每次折磨完它的时候,就会强行给他喂很痛的汁液,喝完五脏六腑仿佛被搅碎了痛不欲生,但过一会身上的伤就会快速愈合重新恢复活力。
它想救这个可怜的女人。
于是飞了很远很远,它找到了这个汁液的来源,是一种树的汁液。它用嘴折下这枝树杈,飞了回去。
可那个女人已经死了,已经变得冰凉。
它把咬开的枝放在她冰冷的唇上,放在那件被血浸透的锦衣上,放在那一片曾经孕育过生命、如今只剩血肉模糊的腹部。
令它没想到的是,她在融化。
她的皮肤变得透明,像冰遇见春天。锦衣化成了雾气,血肉化成了琥珀色的光。那些被撕裂的、被碾碎的、被粗暴丢弃的一切,都在一点一点地变轻,变薄,变成风也能抱起来的东西。
趁着那团血肉还未消失,乌鸦选择它吞入腹中。
白袍人做过了许多实验,行为,思考,观察,包括让它吞下各种奇怪的东西。经过改造它已具备了成为“人”的条件。这个女人临死前发出了强烈的感情让它感同身受。
但她彻底融化了,坑底只剩下一小片湿润的泥土,散发着雨后一样干净的气息。
乌鸦蹲在那里,把身体缩成一团。
这是为什么呢?
它治不好她。但它送她去了她真正想去的地方——回到还没有被伤害的时候,回到孩子还在她身体里安睡的时候。
那是比自由更远的地方。
乌鸦陷入沉睡,因为身体给他带来了异样的感受,变化来得悄无声息。它张开嘴,发出的不再是啼鸣,而是一个模糊的人类的音节。脸上的硬羽渐渐褪去,露出光洁的皮肤,喙在缩短、变软,成了人类的嘴唇和鼻子。可翅膀还在,爪子还在——那双漆黑的翼,那对弯曲的利爪,像它无法割舍的过去,死死地长在这具半人半鸟的身体上。它站在坑边,用人类的嘴唇呼吸,用乌鸦的眼睛看月亮。
它不再是鸟了,却也还不是人。天空已经不属于它了——这副身体太重,它已经无法飞的太高了,大地也不认识它——谁见过一个长着翅膀和爪子的孩子呢?
赤脚踩进麦茬地,翅膀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。它朝月光深处走去,走得跌跌撞撞,像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婴孩,又像一只再也飞不高的乌鸦。
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像一条路。它向未知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