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媚术幻境困不住我?只因我身负万斛春灵根

迷情谷的雾气,是从午时开始变浓的。

春山烬与林惊鸿原本沿着山道前行,两侧是寻常的绿树青石,山风拂过树梢,卷起簌簌飘落的枯叶,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。可不过转了个弯,周遭景色便骤然换了天地——道旁的树木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扭曲,枝叶变得柔软缠绵,藤蔓如蛇般相互缠绕,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甜腻得发齁的香气,连穿透林叶的光线都被染上了暧昧的粉红色,落在地上,映出一片片迷离的光斑。

“不对劲。”林惊鸿瞬间绷紧身体,按在腰间的手微微发力,那里藏着一柄贴身的短剑,是他仅剩的防身之物。他体内的剑气隐隐躁动,显然是察觉到了这雾气中的异样,“这雾里有幻术,还有……一股勾动人心的邪异气息。”

春山烬停下脚步,眸光清明如洗,没有半分被迷乱的迹象。她识海中的情丝缚微微震颤,像是遇到了某种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力量,丹田内的灵力流转间,竟生出一丝淡淡的排斥感。“是合欢宗的‘缠绵阵’。”她低声道,“布阵之人的修为不低,至少是筑基后期,而且这阵法引动的是人心底的欲念,越是心有执念,陷得越深。”

话音未落,前方翻涌的雾气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,分出一条蜿蜒的小径。小径尽头,隐约可见一座精致的竹楼,竹楼檐角挂着一串青铜风铃,风一吹过,叮咚声清脆悦耳,却又夹着女子轻柔得能掐出水的笑声,丝丝缕缕,钻入人的耳朵里,勾得人心头发痒。

林惊鸿眉头紧锁,眼底闪过一丝警惕:“这是陷阱,我们绕路走。”他吃过太多追杀的亏,早已对这种刻意显露的“生机”充满了戒备。

“绕不开的。”春山烬却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那座竹楼上,眼神平静无波,“布阵之人已经锁定了我们的气息,这缠绵阵是困阵,也是幻阵,一旦踏入这片山谷,除非破阵,否则无论往哪个方向走,最终都会回到这里。与其躲躲藏藏,不如去看看,她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
说罢,她抬脚便朝着小径走去,素色的裙摆在粉红雾气中划过一道清冽的弧线,像是误入脂粉堆的寒梅,格格不入,却又艳压群芳。

林惊鸿咬了咬牙,快步跟上。他知道春山烬说得对,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躲是躲不掉的,只能正面应对。

竹楼比远处看着更加华美,竹墙之上爬满了不知名的粉色花朵,花瓣层层叠叠,散发着浓郁的甜香。推开虚掩的竹门,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那不是寻常的温度,而是一种直击心底的柔软触感,像是浸泡在温水里,又像是被母亲的怀抱包裹,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,想起一切生命最初渴求的温暖与慰藉。

厅堂中央,跪坐着一名女子。
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,料子薄如蝉翼,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。长发如瀑,未绾未系,仅用一根红绳松松地系着,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,平添了几分慵懒的妩媚。抬眼的刹那,春山烬的呼吸微微一滞——那不是单纯的美貌,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“需要被怜惜”的姿态。她的眉毛细长弯弯,眉间一点朱砂痣,艳得惊心;唇色淡如早樱,偏偏眼尾微微上挑,蓄着三分欲说还休的媚意,一眼看去,便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,只想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。

最诡异的是,她怀中抱着一面古朴的铜镜,镜面打磨得光滑透亮,可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,而是不断变换的人影:相拥的恋人在镜中痴缠,哭泣的孩童伸手索要怀抱,跪拜的信徒满脸虔诚地祈求神明……每一张脸,都带着最浓烈的情绪,或爱或恨,或嗔或痴,看得人心头发麻。

“奴家苏媚儿,恭候两位道友多时了。”女子开口,声音软得像羽毛拂过心尖,带着一丝勾人的颤音,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。

林惊鸿瞬间拔刀,锋利的短剑出鞘,寒光凛冽,直指苏媚儿的眉心,语气冰冷:“妖女!立刻散去幻境,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!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显然是在极力抵抗这雾气和声音的蛊惑。

苏媚儿却看也不看他,目光像是带着钩子,只落在春山烬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:“这位道友的灵根……真是奇特。奴家布下的缠绵阵,寻常修士踏入三步便会心智失守,沦为欲念的傀儡,你却如履平地,连眼神都没有半分迷茫。”

春山烬在离她三丈处站定,脚步不偏不倚,恰好是阵法的薄弱之处。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堂,落在那面铜镜上,淡淡道:“道友设下如此大阵相邀,不知有何指教?”
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苏媚儿缓缓起身,素白的衣袂从肩头滑落,露出半截雪白的肩膀,肌肤胜雪,锁骨精致,看得人移不开眼。她莲步轻移,朝着春山烬走近,每走一步,空气中的甜腻便浓上一分,“只是见道友气息纯净,灵根更是得天独厚,想请道友……帮个小忙。”

她每说一个字,声音里的蛊惑之意便重上一分。林惊鸿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握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眼前的景象渐渐扭曲——他看到了兄长林惊涛浑身是血的模样,看到了师父被分尸的惨状,那些深埋心底的痛苦与绝望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出来,放大,再放大,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吞噬。

“惊鸿,闭眼,守心!”春山烬的声音如同一道清泉,瞬间灌入林惊鸿的耳中,带着一股清冽的灵力,抚平了他躁动的剑气。

林惊鸿猛地回过神,急忙闭上眼睛,咬破舌尖,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
苏媚儿轻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可惜。她怀中的铜镜忽然大放光芒,粉红的光晕笼罩整个厅堂。这一次,镜中映出的不再是旁人的身影,而是春山烬的脸。只是那张脸上,却浮现出了她从未有过的神情——迷茫、渴望、还有赤裸裸的欲念,像是一个被红尘俗世困住的普通女子,眼中满是对情爱与温暖的渴求。

“人人心中都有缺口。”苏媚儿缓步走近,素手轻抬,指尖莹白如玉,几乎要触到春山烬的下颌,“修道之人最是压抑本性,越是清心寡欲,那些缺口便越深。奴家的‘情蛊’,不过是帮你们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……道友,你难道就不想尝尝被人爱、被人疼的滋味吗?就不想放下一切,做个寻常女子吗?”

她的指尖在最后一寸处停住。

因为春山烬的眼中,依旧清明如初,没有半分动摇,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,任凭风吹雨打,也掀不起半点波澜。

“不可能!”苏媚儿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她猛地后退一步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,“这不可能!这世间怎会有人心中毫无缺憾?你修道多年,难道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?没有过想要放弃的念头?”

“我有。”春山烬平静地开口,声音清淡如水,“只是你的镜子,照不出来。”

话音落下,她周身忽然漾开一圈极淡的绿意。那绿意初看微弱,像是风中摇曳的萤火,可所过之处,那些浓稠的粉红雾气却像是雪遇暖阳,迅速消融,化作一缕缕白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竹楼开始剧烈扭曲、剥落,露出了原本的山谷景象——他们依旧站在山道上,周围的树木恢复了正常的模样,只是地上插着七面悬浮的小旗,旗面上画满了暧昧的符文,正散发着淡淡的粉红光芒。

苏媚儿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,她疾退数步,双手快速结印,口中厉声喝道:“起!”

七面小旗同时燃烧起来,化作七道冲天的粉红光柱,光柱在空中交织,结成一张巨大的光网。光网中央,无数半透明的人影浮现出来,有男有女,全都面容痴迷,眼神空洞,朝着春山烬和林惊鸿扑来——那是被苏媚儿困在阵法中的修士残魂,他们早已失了神智,只剩被情欲支配的本能,一旦被缠上,便会被吸干灵力,魂飞魄散。

林惊鸿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他闭着眼睛,剑气在周身形成一道屏障,可那些残魂无形无质,剑气根本无法抵挡,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朝着自己扑来。

春山烬终于动了。

她没有拔剑,没有结印,只是向前踏出一步,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这一吸,整个山谷的风都为之停滞。

那些扑来的残魂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,忽然僵在半空,它们身上缕缕粉红的情欲气息被强行抽离出来,化作涓涓细流,源源不断地汇入春山烬的口鼻之中。更诡异的是,随着粉红气息的离体,那些残魂的面容渐渐变得清晰,脸上的痴迷之色褪去,露出了茫然、继而解脱的神情。
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残魂在空中渐渐消散,化作点点荧光,像是夜晚的流萤,缓缓飘向天际。

苏媚儿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,双手微微颤抖,怀中的铜镜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
“你……你竟然吸走了情蛊?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带着一丝绝望,“那是我耗费三年心血,炼化了数百修士的欲念才炼成的‘红尘欲念’,你怎能……怎能如此轻易地就将它吸收?”

春山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那气息离体便散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污浊之感。她看向苏媚儿,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怜悯:“以他人的情欲为食,靠吸食他人的灵智来提升自己的修为,道友的道,走偏了。”

“你懂什么!”苏媚儿忽然尖叫起来,那温婉妩媚的姿态瞬间破碎,露出了底下狰狞的恨意,她的头发无风自动,眼中布满了血丝,“你以为我愿意修炼这种肮脏的功法吗?你以为我愿意对着那些臭男人强颜欢笑,任他们轻薄吗?”

她一把扯开衣襟,动作粗鲁,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柔媚。

素白的衣衫滑落,露出的却不是想象中的旖旎风光,而是密密麻麻的伤痕——纵横交错的鞭痕、焦黑的灼痕、深可见骨的刀伤,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她的肌肤上,有些已经结痂,留下了狰狞的疤痕,有些还泛着新肉的红,显然是旧伤未愈,又添新伤。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心口处,一个乌黑焦黑的掌印,几乎击碎了她的胸骨,周围的肌肤已经坏死,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
“十年前,合欢宗上下三百七十一口人,除了我,全死了。”苏媚儿的声音冷得像冰,带着刺骨的寒意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清虚门的清虚老贼,带着七大派的人攻上山门,说我们合欢宗以媚术害人、采补修士的修为,是邪魔外道。他们烧了我们的藏书阁,砸了我们的祖师像,男弟子被当场格杀,女弟子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眼中的血色翻涌得更厉害,声音哽咽,却没有一滴眼泪:“女弟子被他们掳走,日夜受辱,最后被折磨致死。我娘把我藏在尸堆里,我亲眼看着她被三个‘正道修士’拖走,她的惨叫声,到现在还在我的梦里回荡,夜夜不休!”

春山烬沉默了。

林惊鸿已经站起身,握剑的手依旧紧握着,眼中的敌意却淡了些许。他看着苏媚儿满身的伤痕,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遭遇,想起了那些被林家追杀的日夜,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滋味。

“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报仇?”春山烬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叹息,“靠吸食他人的欲念,靠布设幻境害人,把自己变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?”

“不然呢?”苏媚儿惨笑一声,笑声凄厉,在山谷中回荡,“我当年只是一个炼气期的小丫头,是合欢宗的漏网之鱼,除了这身娘胎里带的媚骨,我还有什么?合欢宗的功法早就被他们烧光了,我只能自己摸索——诱骗修士入幻境,种下情蛊,吸食他们的修为和欲念。十年,整整十年,我从炼气期爬到筑基后期,离金丹期只差一步,每一步,都踩在鲜血和白骨之上!”

她指向地上那七面已经熄灭的小旗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:“这些旗上的符文,是我用自己的血一遍遍试出来的!镜子里那些残魂,每一个都曾对我露出和清虚老贼一样的眼神……贪婪、鄙夷、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,吞入腹中!他们骂我妖女,可他们又比我干净多少?”

山谷里静了下来,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呜咽。

良久,春山烬才缓缓开口,问道:“你要我帮你什么?”

苏媚儿猛地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春山烬的眼睛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一字一句道:“我要你吸走我身上的‘恨蛊’!”

她再次解开衣衫,这一次,她将上身的衣物完全褪去,露出了布满伤痕的身体。春山烬这才看清,那些狰狞的伤痕之下,她的皮肤深处,隐隐有黑红色的纹路在游走,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,在她的血肉里蠕动,最终汇聚在心口的掌印处,形成了一个狰狞的鬼脸,鬼脸的眼睛漆黑,像是在无声地嘶吼。

“情蛊控人,恨蛊控己。”苏媚儿伸出颤抖的手,抚摸着心口的鬼脸,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疲惫,“我太恨了,恨那些正道修士的虚伪,恨清虚老贼的残忍,恨自己的弱小无能,恨到心魔丛生。这恨蛊,是我用三十年的寿元为代价炼成的,它让我的修为暴涨,也让我夜夜承受万蚁噬心之痛。更可怕的是……我开始分不清,我报复的究竟是当年的仇人,还是所有的男人。”

她抬起头,泪水终于落了下来,冲淡了脸上的恨意,露出了底下那张其实还很年轻的脸。只是这张脸,早已被仇恨和痛苦填满,爬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。“刚才你吸走情蛊的时候,我体内的恨蛊在颤抖,它怕你。”苏媚儿跪了下来,这一跪,没有丝毫的媚态,只有真正的筋疲力尽,“道友,我不知道你修的是什么功法,但你能净化欲念……能不能也吸走我的恨?”

春山烬走到她面前,缓缓蹲下身。

她的手悬在苏媚儿心口的上方,没有触碰,但两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,春山烬丹田内的情丝缚正在剧烈地苏醒。这一次,情丝缚不再像吸收情蛊时那样温和,反而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,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,嗅到了血食的味道。

“你的恨太浓了。”春山烬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,“浓到已经和你的魂魄长在了一起,密不可分。强行抽离的话,你可能会修为尽废,甚至魂飞魄散,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“那也好过现在这样。”苏媚儿惨笑一声,眼神空洞,“我每天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压制心底杀人的冲动。看见穿道袍的人想杀,看见用剑的人想杀,看见男人就想杀……我快要忘了,我娘教我第一个法术的时候说过什么。她说,合欢宗的本意,是‘两情相悦,共参大道’,不是害人,不是采补,是让相爱的人一起修行,一起长生。”

她猛地握住春山烬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要嵌进春山烬的肉里:“试试吧。如果失败了,那是我命该如此,死在你的手里,总比被恨蛊吞噬,变成一个没有神智的怪物强。如果成功……”

“如果成功?”春山烬看着她眼中的绝望,轻声问道。

苏媚儿的眼中忽然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,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:“我拜你为师!合欢宗虽然灭了,但我这十年摸索出来的媚术心得,对任何修士来说,都是致命的诱惑。我能帮你——你不是需要红尘气修炼吗?媚术最擅长牵引七情六欲,我能让万千男女为你倾倒,他们的爱恨痴怨,他们的喜怒哀乐,都可以成为你的资粮!”

“公子不可!”林惊鸿急忙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“她终究是合欢宗的余孽,心性不定,而且身上的恨意太过浓重,若是留在身边,必是心腹大患!”

“但我有条件。”苏媚儿打断了林惊鸿的话,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春山烬,不肯移开分毫,“你要答应我,将来帮我杀一个人。”

春山烬挑眉:“清虚掌门?”

“不。”苏媚儿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,“清虚老贼十年前已是元婴期修士,现在恐怕已经半步化神,你现在的修为,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我要你杀的,是他的关门弟子,林晚风。”

她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:“当年就是他,带着人找到了藏书阁的密室,烧光了我们合欢宗最后的典籍;也是他,亲手点燃了第一把火,烧了我的师门,烧了我的家。现在他是修真界年轻一辈的楷模,人人都称他‘清风明月林晚风’,呵,多么讽刺!我要让清虚老贼尝尝,亲眼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死在眼前,是什么滋味!”

春山烬沉默了很久。

山谷的风重新开始流动,吹散了最后一点粉红的雾气。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落在苏媚儿满身的伤痕上,镀上了一层血色,看得人触目惊心。

“我无法承诺一定会杀他。”春山烬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却坚定,“但如果将来有一天,我们对上他,而他又确实如你所说,是个双手沾满鲜血、虚伪至极的伪君子——我会出手。”

苏媚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,终于有了一点真切的、属于活人的温度,不再是之前的媚态,也不是后来的狰狞,而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释然。

“够了。”她松开春山烬的手腕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来,吸走我的恨吧。”

春山烬的手,缓缓按了下去。

指尖触碰的瞬间,苏媚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那叫声撕心裂肺,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她的血肉里翻搅。她心口处的黑红鬼脸猛然凸起,化作一团浓郁的黑气,疯狂地挣扎着,像是一头被困的野兽,想要挣脱束缚。与此同时,春山烬丹田内的情丝缚全力运转——这一次,不再是涓涓细流般的吸收,而是如同江河倒灌,一股脑地将那团黑气吞噬。

春山烬的眼前,瞬间闪过无数画面。

火光冲天的夜晚,合欢宗的山门被攻破,穿道袍的修士如蝗虫过境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一个小小的女孩,躲在尸堆里,浑身发抖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三个修士拖走,母亲的哭喊声响彻山谷,女孩的指甲抠进泥土里,抠出了血,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。她在尸堆里躲了三天三夜,靠着啃食树皮和露水活了下来,她发誓,要报仇,要让所有害过合欢宗的人,都付出代价。

十年间,无数个男人被她诱入幻境。她笑着迎合他们,陪着他们饮酒作乐,心里却在默默数着:第三百个、第三百零一个……每多一个,她心口的恨就深一分。直到某天修炼时,那些积攒了十年的恨意再也压制不住,反噬己身,在她的体内凝成了恨蛊,日夜啃噬着她的血肉和神魂。

恨啊。

恨天道不公,恨正道虚伪,恨自己弱小,恨这身媚骨,恨每一个看她时带着欲望的眼神——恨到骨头发痛,恨到想把这世间的一切都烧干净,恨到连自己都快要认不出自己。

春山烬的额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,脸色苍白如纸。

太多了。这恨意太浓太重,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,要倒灌进她的体内。情丝缚疯狂地运转着,将黑气一点点转化为最精纯的红尘气,可黑气涌入的速度,远远超过了转化的速度。再这样下去,她也会被这股滔天的恨意侵蚀,沦为恨的傀儡……

忽然,春山烬灵机一动。

她不再试图强行“消化”这些恨意,而是转而“封存”。

情丝缚深处,那一缕刚刚觉醒的本源之力轻轻摇曳,像是一棵破土而出的幼苗,缓缓展开两片新叶。春山烬引导着那些来不及转化的恨意,缠绕在叶片之上,渐渐凝结成两颗小小的、漆黑如墨的露珠。

一滴,是刻骨铭心的“仇”。

一滴,是深入骨髓的“怨”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苏媚儿的惨叫声渐渐停了下来。

她瘫软在地,浑身被冷汗浸透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气息微弱,修为从筑基后期直接跌落到了筑基初期。但她心口处的那个狰狞鬼脸,已经消失不见了,连带着那些游走的黑红纹路,也淡去了大半,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。

她颤抖着抬起手,抚摸着自己的心口,那里不再有钻心的疼痛,也没有了那种时时刻刻想要杀人的冲动。
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泪水汹涌而出,像是决堤的洪水,再也止不住,“我真的……不恨了?”

“不是不恨。”春山烬收回手,脸色也有些苍白,她体内的情丝缚微微发亮,叶片上的两颗黑露珠安静地躺着,没有丝毫戾气,“只是恨不再支配你了。它还在,依旧是你记忆的一部分,但它不再是你的全部。从今往后,你可以选择恨,也可以选择放下。”

苏媚儿缓缓跪坐起来,对着春山烬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重重地撞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师尊在上,受弟子苏媚儿一拜。”

春山烬没有躲,坦然受了她这一礼,才缓缓开口道:“我不立宗门,也不拘泥于礼法。你既拜我为师,需守我三条规矩:一,不滥杀无辜,不伤害手无寸铁之人;二,不采补他人修为,不以媚术强迫他人;三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媚儿的脸上,轻声道:“记得你娘说的,‘两情相悦,共参大道’。这才是合欢宗真正的道。”

苏媚儿重重地点头,泪水打湿了身下的泥土,泣不成声。

林惊鸿站在一旁看着,握剑的手终于松了下来。他走到春山烬身边,低声道:“公子,你将这么重的恨意封存在体内,会不会……对你的修行有影响?”

“无妨。”春山烬内视丹田,看着那两颗漆黑的露珠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“情丝缚以红尘气为食,人间万般情绪,皆是养料。恨也是情的一种,只要我能掌控它,将来或许会有用处。”

她看向苏媚儿,问道:“能走吗?”

苏媚儿勉强撑着身体站起来,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普通的青色衣裙穿上,又用术法掩去了脸上的媚态和身上的伤痕,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清秀平凡的女修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惊艳。

“弟子可以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春山烬,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,“师尊,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?”

春山烬抬起头,望向北方,那里是修真界最繁华的中州,红尘万丈,人声鼎沸,是最适合修炼情丝缚的地方。

“去中州。”春山烬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丝坚定,“去人多的地方。你要练习如何用媚术牵引红尘气,而非害人;我要继续寻找情丝缚的修炼法门,掌控这世间万般情绪。”

三人走出山谷时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
苏媚儿回头看了一眼迷情谷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留恋,有释然,还有一丝决绝。她抬手一挥,七面小旗从暗处飞来,落入她的手中。她指尖燃起一簇淡黄色的真火,将小旗烧成了灰烬,随风飘散。

“从今天起,世间再无合欢妖女苏媚儿。”她轻声道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逝去的合欢宗说,“只有……春山烬座下弟子,苏媚。”

林惊鸿瞥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却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回气丹,递了过去。

苏媚儿愣了一下,随即接过回气丹,真心实意地笑了,笑容干净而明亮:“谢谢师兄。”

“谁是你师兄。”林惊鸿别过脸,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丝红晕。

春山烬走在最前面,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,唇角微微扬起,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。

她丹田内的情丝缚轻轻摇曳,叶片上的两颗黑露珠安静地悬挂着,漆黑如墨,却不再散发任何戾气。而情丝缚的本体,因为吸收了情蛊和恨蛊的力量,又粗壮了一分,变得更加凝实。

人间万般情绪,皆可为资粮。

爱是,恨也是。

只是这条路,注定比想象中更难走。清虚门、林晚风、还有当年参与剿灭合欢宗的各大门派……苏媚儿的仇,不会这么轻易了结。而她体内封存的恨意,也像是一颗定时炸弹,不知何时会爆发。

但春山烬不后悔。

她看着前方茫茫的夜色,眼中清明依旧,带着一丝无畏的光芒。

既然选择了容纳这人间万斛春,那便要容得下红尘里所有的爱恨情仇、是非对错。

而这,正是她的道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