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2章 逆行的伤疤
地球同步轨道·「观星者」空间站——2157年4月3日 05:42
魏澜盯着自己左手腕上的数据终端,触觉反馈依旧迟钝。晶体爆发的中微子脉冲让空间站95%的量子计算单元短暂宕机,即使是最基础的生理监测系统,也要比正常情况慢上三秒才刷新她的心跳——**82 BPM**,异常平稳,平稳得不像刚刚目睹了人类科学史上最大的悖论。
“盖亚,再放一次最后一帧画面。”她命令道。
全息投影在眼前重组,月球车传回的最后影像在空气中凝结:晶体表面的蓝光如水银流动,隐约勾勒出一间卧室的轮廓——她的卧室。书架上那本磨损严重的《时间简史》,床头柜上的复古机械闹钟,甚至窗外那棵她十五岁时因宇宙辐射而枯萎的梧桐树投影……
全部都是她记忆中的模样。
“警告:检测到未授权的神经信号模拟。”空间站AI盖亚的声音突然插入,机械但急促,“魏博士,您的海马体正在产生异常高频放电。”
魏澜抬手按住太阳穴,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不对,不只是发抖——她的指尖皮肤下,有某种细小的蓝色光点正顺着血管脉络游动,像微型萤火虫。
“是量子纠缠态污染。”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,柯岩站在舱门口,手里举着一支闪着冷光的注射器,“军方的纳米阻隔剂,能暂时减缓量子态共振。”
魏澜没有接。她的目光越过柯岩的肩膀,落在走廊尽头的一具担架上——被白布覆盖的人形轮廓正渗出某种荧光蓝的液体,在地板上蚀刻出分形花纹。
“那是谁?”
柯岩沉默了两秒,面颊绷紧:“李瞬中校的副官。他戴着手套碰了晶体表面……三分钟后,他的伤口开始逆向愈合。”
“逆向愈合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柯岩嗓音沙哑,“他的皮肤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‘缝’回原状。缝合线精准得如同手术记录被倒放……包括他十五年前阑尾手术的疤痕。”
魏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疤痕是时间的化石,而那个晶体,正在擦拭时间的尘埃。
BJ地下城·第七层生物实验室——06:15
“扫描结果出来了。”张院士推了推眼镜,全息屏幕投射出一组不断变幻的DNA模型,“姜小满的神经元突触间距缩短了3.7%,同时他的端粒酶……”
魏澜没等他说完,直接抓过平板。数据流在她眼前铺开,她的瞳孔微微扩大——
端粒酶活性:↑147%
线粒体效率:↑89%
量子退相干时间:↓62%
生理年龄估算:-1.2岁
“它在逆转衰老?”魏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。
张院士摇头,手指在模型上一点,DNA的某段碱基序列突然放大。原本稳定的碳链结构中,穿插着不规则的金色节点,像是某种**外来编程代码**。
“不,它在重写生命的基本法则。”老人压低声音,“这些金色节点——我们暂时称之为‘熵减序列’——它们在强迫细胞以违背热力学的方式重组。简单来说……”
他指向实验室另一头的白鼠笼。一只背部被剃毛的实验鼠正趴在转轮上,而在它裸露的皮肤上,一道本应存在的术后疤痕正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发光的纹路——和姜小满脖子上浮现的图案几乎一致。
“它的记忆也在被修改。”张院士轻声道,“十分钟前它还记得电击实验的疼痛反应,现在它甚至开始舔舐曾经电击它的电极……就像那段记忆从未存在。”
魏澜的终端突然震动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地外探测局的加密信息,解码后只有一行字:
“天鹅座X-1黑洞自转速度变化率:+0.128%——与晶体活跃周期完全同步。”
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。0.128——这个数字太精确了,精确得像是一个**设计好的参数**。
月球·临时军事封锁区——06:50
李瞬站在探照灯的光柱边缘,面罩上的防辐射镀层映出远处晶体诡谲的蓝光。他的副官尸体已被封入铅棺,但某种细微的、如蝉鸣般的震动声仍从棺材内部传来。
“中校!边界传感器有反应!”一名士兵喊道。
李瞬转身,战术目镜自动放大视野——原本以晶体为中心、半径五十米的封锁圈,此刻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向内压缩。月尘像退潮时的海浪般倒退,而更恐怖的是那些**脚印**。
三小时前科考队留下的足迹,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。不是被新尘埃覆盖,而是像被橡皮擦从现实里抹去,仿佛时间在回溯。
“撤退到第二防线。”李瞬下令,同时启动了手臂上的反物质抑制器。这是军部为这次任务特配的装备,据说能短暂地“冻结”局部熵减效应。
但当他最后瞥了一眼晶体时,某种超越军事训练的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——在那光滑如镜的表面上,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中的他没有左眼处的伤疤。
那是五年前火星叛军留给他的纪念品,是他血肉的一部分。而现在,晶体正在告诉他一件事:
连伤疤都可以被抹去的历史,还算历史吗?
BJ·地底量子计算中心——07:30
姜小满的尖叫从意识传输舱内爆发。
魏澜冲过去时,年轻人的身体正以诡异的频率痉挛。他的虹膜完全变成了晶体般的蓝色,而链接他大脑的量子终端上,数据流正逆向滚动——不是从计算机流向人脑,而是**从姜小满的神经活动反向侵入系统**。
“断开链接!现在!”魏澜吼道。
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操作,但屏幕上的代码已经失控。姜小满的脑电波被转化成某种类似古老楔形文字的符号,而这些符号正在改写计算机的底层逻辑。
“他在……他在向系统上传记忆!”一名工程师喊道。
全息屏突然切换,显示出一段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片段:
——荒芜的星球表面,无数蓝色晶体组成的森林在真空中无声生长。天空中是两个互相缠绕的黑洞,它们的吸积盘组成一个∞符号。
——某只覆盖着金属鳞片的手(人类?)将一块晶体放入透明容器,容器外壁刻着地球的经纬坐标。
——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座巨大的石碑前,上面用放射性同位素刻着一段话:
“熵减是慈悲,亦是诅咒。第七次播种,愿你们找到我们未能找到的答案。”
传输舱突然安静下来。姜小满瘫软在座椅上,脖子上的荧光纹路蔓延到了锁骨。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,但他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整个实验室如坠冰窟:
“它们不是外星人。”他轻声道,声音带着不属于他的苍老韵律,“它们是我们——是128次循环前的人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