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空锁语
上QQ阅读APP看本书,新人免费读10天
设备和账号都新为新人

第2章 嫁给了爱情

晨光刚在厨房玻璃上描出第一道金线,陶姐已经系着那条靛蓝围裙开始揉面。面团在她掌下翻涌成云,发酵的香气混着窗外白玉兰的清甜,在晨雾里氤氲成团。老式挂钟的铜摆晃动着,惊醒了趴在窗台的虎斑猫,它伸懒腰时碰倒了盐罐,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落在灶台边沿。

“当心。“老陈的声音裹着豆浆的醇厚从身后传来。他端着青花瓷碗,碗底沉着两枚溏心蛋,蛋白凝成半透明的琥珀。这是他们延续二十年的早餐仪式——他总记得她嗜酸甜的口味,特意把煎蛋边缘煎出焦脆的裙边,就像年轻时在苏州河畔私奔那晚,弄堂口油墩子摊主炸得金黄的萝卜丝。

晾衣绳上的水珠折射出七色光晕,陶姐踮脚将洗好的棉布睡裙搭上去。蓝印花布拂过老陈肩头时,带起一阵薄荷味的穿堂风。他们的衣柜永远整齐得如同博物馆展柜,真丝衬衫与粗麻围裙各安其位,深浅不一的蓝在阴影里流淌成海。那些带着樟脑丸气息的旧衬衫,袖口还留着某个春日野餐时蹭上的草莓酱,像凝固的朝霞。

“叮——“铸铁锅与炉灶相碰的脆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。老陈望着妻子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,忽然想起新婚夜她踮脚往衣柜里挂衣服的模样。那时他们住在法租界的老洋房,木地板会在雨天奏响肖邦的夜曲,而她是琴键上跳跃的月光。如今岁月将青丝染成霜雪,可当她撩起鬓发时,眼角笑纹依然盛着十六岁那年在西湖断桥边,他递来的那枝沾着晨露的白梅。

午后雷雨来得猝不及防。陶姐抱着藤编针线筐坐在飘窗前,五色丝线在指间游走如游鱼。老陈蜷在旧沙发里读《陶庵梦忆》,泛黄的书页间夹着去年深秋夹进的枫叶。雨滴敲打遮雨棚的节奏渐渐与缝纫机嗒嗒声合拍,恍惚间似回到乌镇西栅的民宿,他们守着吱呀作响的老床榻,听檐角风铃在梅雨季里絮絮低语。

“这补丁绣得比原花样还俏皮。“老陈突然指着她膝头的白衬衫开口。蓝线绣的玉兰花在米白布料上舒展枝桠,花蕊处藏着个小小的“陈“字。陶姐低头轻笑,针尖在阳光下划出银弧:“当年你用钢笔在我解剖图谱上画小猪佩奇,还不是说这是现代派艺术。“

暮色漫过窗棂时,书房里的台灯在柚木书桌上洇开暖黄光晕。两人的影子在《本草纲目》与《追忆似水年华》之间纠缠生长,如同藤蔓攀附时光的廊柱。老陈用红笔圈出《浮生六记》里“闲时与你立黄昏,灶前笑问粥可温“的段落,陶姐的钢笔尖恰好停在《黄帝内经》“阴阳者,天地之道也“的字样。

“你看,我们活成了互补的阴阳鱼。“她将草稿纸转向他,上面画着两个交叠的太极图,阴鱼眼睛是颗朱砂痣,阳鱼鳞片化作银丝眼镜的轮廓。老陈抚过图纸上晕开的墨迹,忽然握住她布满针茧的手。窗外紫藤花的影子在他们交握的指节上摇晃,像极了初见那晚外滩的霓虹倒影。

深夜忽起风时,老陈会披衣去院中巡视。枇杷树的枝桠在月光里婆娑,叶片上的银斑如同散落的星子。他想起三十年前医学院的实验室,陶姐踮脚取下试剂柜顶的冻存管,玻璃碰撞的声音清泠如初雪。解剖课总爱坐她后排,看雪青大褂下摆随操作摆动,像观察一只白鹭在月光下舒展羽翼。

此刻庭院石径上落满玉兰花瓣,老陈弯腰拾起一朵别在信笺上。信纸上是陶姐清秀的小楷:“见信如晤。今晨煎糊了鸡蛋,忽念你留学时总说英式早餐的溏心蛋要煮到第四分钟...“信纸折成纸鹤栖在信箱顶端,远处传来夜班归人的自行车铃响,叮铃声惊醒了睡在紫藤架下的玳瑁猫。

梅雨季来临时,老陈在阁楼发现个落灰的铁皮盒。掀开盖子的瞬间,霉味裹挟着往事汹涌而来——褪色的电影票根、干枯的四叶草、泛黄的妊娠日记,还有张用手术刀精心裁切的心电图纸,上面用红笔描摹着初生儿的胎心曲线。陶姐抱着晒到半干的陈皮出现在楼梯口时,正看见老陈对着这些东西出神,斜阳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,长得像他们共同跋涉过的三十载春秋。

“记得给栀子花换水。“她轻声说,将新摘的茉莉别在他耳后。老陈转身时碰落了铁盒里的银杏书签,那是她毕业那年夹在解剖学课本里的。金黄的扇形叶片飘落在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封面上,书脊的烫金字在尘埃中微微发亮,如同深海中永不熄灭的航标灯。

霜降那日,老陈搀着陶姐去老宅后山。漫山枫叶红得似火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是岁月在絮絮诉说。他们停在当年刻着“陈陶“二字的香樟树下,发现青苔早已爬满字迹,却让那两个名字愈发显得古朴庄重。陶姐忽然指着树根处新冒的蕨类植物惊呼,老陈便掏出老花镜凑近观察,镜片后的眼睛笑成月牙。

“你看,生命总在轮回。“她抚过蕨类卷曲的新芽,想起产房那夜窗外也摇曳着这样的绿意。老陈将暖手宝塞进她驼绒大衣口袋,顺势握住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。掌心的温度穿过岁月沟壑,恍惚还是苏州河上摇晃的舢板,两个年轻人紧握的双手正在丈量永恒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