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墙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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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往事

更深露重,凤柔止思索着今日丧仪之事,伏在案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卷《楚辞》。

忽闻珠帘轻响,一阵幽香浮动,她抬眸望去,只见萧菀柳披着月白色披风踏入内室,即使着了一身素白孝服,也难掩其美丽,身后侍女宝璐提着一盏琉璃宫灯,映得她眉目如画。

“神仙姐姐!”凤柔止脱口而出,随即掩唇,脸颊微红。

萧菀柳一怔,随即失笑:“多少年了,还这般唤我?”

凤柔止眨着双眼,真诚地开口道:“姐姐是后宫第一美人,论美貌才学,后宫有谁可与姐姐比肩?谢良媛的才学倒能与姐姐论起一二。可容貌,其虽美,却远不如姐姐。”说罢凤柔止似是觉得还不够,再度强调道:“全天下放眼望去,又有几人的容貌能与姐姐匹敌?”

三年前那个雪霁初晴的午后,十二岁的凤柔止随父亲入宫参加宫宴,趁宫宴过半时偷溜入御花园。忽地被一阵清越琴声吸引。梅林深处,萧菀柳一袭绯色罗裙,指尖在焦尾琴上轻拢慢捻,积雪从梅枝簌簌落下,恰似为她起舞的玉蝶。

“那是谁家的仙子?”小丫头问了问一旁修剪花草的奴婢。

“那是萧尚书的千金,太子侧妃。”

凤柔止看得痴了,待琴声止歇,竟提着裙摆跑到跟前,仰着脸道:“神仙姐姐弹得真好!”

萧菀柳当时正为《广陵散》最后一叠未能尽善而蹙眉,闻言不由莞尔。她打量着这个雪团似的小人儿,见她眉间一点朱砂痣鲜艳欲滴,忽然想起《洛神赋》中“丹唇外朗,皓齿内鲜“之句,便笑道:“小妹妹可知我刚才弹的是什么?”

“是很好听的曲子!”凤柔止绞着衣带,忽然福至心灵,“就像...就像梅花在说话!”

萧菀柳眸中闪过讶色。这随口一句,竟暗合琴道“通感”之妙。她伸手拂去小丫头肩头落梅,笑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回忆至此,凤柔止赧然低头。那时她不知天高地厚,后来才知萧菀柳琴艺师从大家,连圣上都赞过“一曲清商动九重。”

回过神,凤柔止望向萧菀柳,见其背对过身,询问道:“姐姐在忙什么?”

“白日看你体虚,带了些参汤。”萧菀柳从食盒中取出一盏青瓷盅,转过身递至凤柔止手中。她指尖修长,掀盖时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响,恰似当年琴弦余韵。

凤柔止捧过参汤,忽见案上诗笺被风吹起,忙伸手去按。萧菀柳已先一步拈起,念道:““夜深知雪重,时闻折竹声…白乐天的诗,你倒会挑。”她眼波流转,“不过下一句'窗含西岭千秋雪',放在这深宫里,未免太寥落了。”

说着执笔蘸墨,在笺上续道:“不如对'帐暖金炉一炷香'。”笔势如行云流水,字迹秀逸中带着几分洒脱。

凤柔止不禁赞道:“姐姐改得好!我读诗总不得其味...“

“诗有三境。”萧菀柳搁笔,“一曰格律,二曰气象,三曰神韵。你年纪尚小,先不必求工整,只管记下那些让你心头一动的句子便是。”她忽然轻笑,“就像当年你说梅花在说话——那才是真诗心。”

萧菀柳指尖点在她眉心,“时候不早了,你好好休息吧。嘉姝还在我苑内等我,我虽着青砚看着,但她那个小顽童,我离开的这一会儿功夫,只怕又要跟乳母闹了。”说着她忽然顿了顿,“今日之事一出,明日丧仪,只怕会更不太平。”

凤柔止抬眼不解:“可是我出了殿后又发生了什么?”

萧菀柳不答,摇了摇头,留下一句:“无论发生什么,你我静观好戏便是。”说罢,扶着侍女宝璐出殿了。

翌日辰时,众妃齐聚灵堂。韦昭珩由贴身宫女青绾扶着,身着一身素服立于最前,虽身怀六甲,仍脊背挺直如青松傲雪。

“守灵班次已拟好。”她朱唇轻启,声如寒泉击石。一语言毕,韦昭珩瞥向身侧另一宫女庆云,庆云会意,上前道:“守灵班次如下:凤承徽身体抱恙休息一日,白日由萧侧妃和裴良娣、谢良媛轮值,夜间主子娘娘与沈侧妃...”

“且慢。”裴骄鸢忽然出声。她今日特意着了月白缎绣银纹的丧服,在素净中显出三分矜贵,“妾身父亲近日操练京营将士,妾身需回府取些药材送去。这白日班次...”

话未说完,承徽韦昭熠冷笑道:“裴良娣好大的脸面!先帝丧仪竟比不上你送药材?谁不知你父亲掌着北衙六军,连我们韦家...”

“昭熠。”韦昭珩出言打断,妹妹脸色变了变,立刻噤声。她转向裴骄鸢,正声道:“裴大将军忠勇为国,既如此...”

“主子娘娘明鉴。“沈韫玉忽然柔声插话,“裴良娣孝心可嘉,不如由妾身代值白日,夜间良娣再与太子妃一同守灵?”她说着向裴骄鸢福了福,“只是妹妹莫嫌我笨拙,若代值时有不周之处...”

裴骄鸢眯起眼。沈韫玉这话说得漂亮,既全了她的体面,又暗指她不肯尽孝。正欲反唇相讥,忽听良媛谢望舒淡漠道:“《礼记》有云'三日不怠,三月不解'。诸位若真有心,何必计较时辰早晚?”

一时间灵堂落针可闻。裴骄鸢忽然轻笑出声:“谢妹妹不愧是书香门第,引经据典的功夫令人佩服。”她转向韦昭珩,话锋陡然锐利,“只是太子妃如今身子金贵,若执意守夜,只怕泓哥哥...”

“本宫自有分寸。”韦昭珩平静地打断,“倒是裴良娣,你既提起...“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“这是今早殿下亲笔所书守灵章程,裴良娣可要过目?”

裴骄鸢瞳孔微缩。她没料到李泓竟亲自插手此事,此刻若再争辩,便是抗旨。当即嫣然一笑:“妾身僭越了。”说罢盈盈下拜,裙摆纹丝不乱。

离开灵堂时,凤柔止看见裴骄鸢在廊下与贴身侍女苏觅低语。苏觅匆匆离去的身影,分明是往宫门方向。

“裴家最近动作频频。”萧菀柳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北衙六军换防,南衙十六卫也有变动...她今日敢这般嚣张,不过是仗着父兄掌着禁军咽喉。”

凤柔止虽年纪尚小,也隐隐约约摸出了其中的政治关窍,警惕道:“裴家在新朝中的势力,不容小觑。”

萧菀柳点了点头,回忆道:“裴氏张扬美丽,心高气傲。聪明也有手段,未出阁时就名动京城。少时入宫第一次遇到殿下时,便对其一见倾心。后嫁入东宫后更是恩宠加身,裴氏一族也为殿下坐稳东宫贡献了不少力量。如今殿下即将登基,免不了要大加赞赏。可这荣耀背后,却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的。”

凤柔止突然想起父亲说过,新帝登基后第一件事,往往就是收拢兵权...

远处传来环佩叮咚,韦昭珩正由青绾扶着缓步离去,沈韫玉与韦昭熠紧随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