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4章 开满窗户的山坡
刘亮程
县上给村里拨了廊坊保护款,每家补贴1.8万元,要求把旧窗户和门都换成塑钢的,否则不给钱。村里半数人家住拔廊坊,这种早期汉民居住的老房屋,因为廊檐往外拔出来一两米,有立柱支撑,形成廊,取名拔廊坊。住拔廊坊的人家得了补贴,好多旧木窗木门被拆后扔在一边。换了塑钢门窗的人家,当年冬天就后悔了,说塑钢门窗太单薄,不保暖,也不好看。到第二年有些人家看顺眼了,说新换的塑钢门窗好,玻璃大,屋里亮堂。也有人家把拆掉的木门窗又换回来。
我们连买带捡收集了好多旧木门窗,堆在书院里。最先的打算是用这些旧木门窗,把书院朝马路的那段院墙围起来。原来的院墙一段是干打垒土墙,一段是红砖垒的,但都残缺不整,到处是豁口和窟窿。我想把破院墙拆了,做一个最别致的院墙,名字叫村庄纪念墙。我在记事本上画出草图,大概方案是:收来的每家的旧门窗,用墙垛单独隔一个单元,门朝外,门楣上有这家的姓名和来历。每个门上配一把锁,钥匙发给那家人,什么时候他们想进书院,或是想进自己家的老门了,就拿钥匙打开。
几十户人家的门窗连成一个长长的墙,看过去户挨户住了许多人家,每户人家的门窗都不一样,大小不一样,漆色不一样,漆掉光后木头的老旧还是不一样。
我给村里这些人家留了一扇门,这样书院就成了全村人的。他们可能也不会来开那个已经扔掉的门,那扇门里再也没有他们一样东西。但也不一定,在某个夜里,某人被月光喊醒,穿鞋出门,拿着我给的钥匙,梦游似的行到书院墙根儿,找到镶嵌在院墙上他家的旧木门,开锁,推门,可他怎么也推不开。他不知道我从里面也上了锁,那锁的钥匙在我这里。他推窗户,也推不开,窗户也从里面锁住。他爬窗户上往里望,一院子的月光树影。
我这样想的时候,仿佛在替另一个人做梦。一定有人会做这样的梦。如果我真的把这些旧木窗做成院墙立在路边,全村人都会因它而做梦。我也会一个一个地梦见他们。每个窗户曾经都是一家人的眼睛,他们扒着窗户往外看时,他们在村庄的内部。我有可能从这些旧门窗里窥见他们的生活,在有月光的夜晚,那些从来关不严实的门缝、变形的窗框里走掉的人声,仿佛又回到屋里。我在每一个窗户后面停下来,爬窗户朝外望,我会看见这一户人家曾经长达几十年上百年的张望。我会看见他们所看见的,把他们再一次遗忘。
这个想法让我激动了半个冬天和一个春天,我想等夏日天长了再动手做这件事情。那时候,从天亮到天黑,有17个小时,足够人把好多想法变成现实。可是,没等到夏天,我的这个想法就被另一个想法取代了。
一日,沟上头的老郭来书院找自己的旧木窗,我们50块钱买他的,他要买回去。我说,你自己找去吧。老郭在摞了一大堆的门窗下面,认出自己家的旧窗户,他围着那堆破烂转过来转过去,蹲下,手伸进去摸着自己家窗户的边,想拉出来,这怎么可能呢,他的窗户上面,压着整个村庄人家的破门烂窗,他只有把上面的窗户门全部移开,才能拿出自己的窗户。老郭爬到破烂堆上,试图搬开上面的门窗。那些沉重的老木头窗户,他连一个都搬不动。我袖着手,没有过去帮他。我也搬不动。
我问老郭,你把这个破窗户拿回去干啥?
老郭说,他在山坡上挖了一个洞,做猪窝,想在洞顶上装一个窗户,这样猪就能看见太阳了。
这样猪也能看见星星了。我随口说了一句。
我知道老郭挖猪窝的那片山坡,就在他家对面,坡上黑洞洞的有好几个猪窝,外面暴热时,猪躲在洞里乘凉。晚上猪在洞里睡觉。老郭和别人不一样,竟然想给猪洞安一个窗户。
他的想法启示了我,我突然想到用这些收购来的窗户,把一座山上安满窗户。
那个山坡下原是一所废弃的小学,房顶扒了,留半个破墙圈,靠山面水。山坡上是麦田,麦子翻过山从西边的坡下到沟里,又上坡,翻山越岭生长向远方。我的计划是在小学校原址上盖一院房子,做客栈。在小河湾里种菜、养鸡,一条木栈道伸到山根那排矮榆树下面,往上就是麦田了。我上下远近地打量这座山,想着把它用旧窗户镶嵌起来该多有意思。我无法把整座山镶起来,我收集的窗户也不够,我只是想把山的下部用窗户一层层镶起来,镶到几十层,窗户里装上灯,从河对岸看,整个山坡的麦地开满窗户。到夜晚,整座山因为亮着的窗户而悬空起来,看上去仿佛许许多多的人家住在半空。我会把这些窗户主人的名字留在窗框上,有一天他们从地里回来,找不到门,或者门锁的钥匙丢了,他们找到窗户,朝里看,全是厚厚的土,是麦子扎的根须。
这个想法也破产了,原因是我根本干不了多少事情,书院建设就把所有的精力和财力都耗了进去。想想我刚来这个村庄时我有多大的心劲儿啊,开车走遍沟沟梁梁,每个山梁上都有机耕道,沟里有拖拉机路。我把车开到每条路的尽头,然后步行到漫坡金黄的麦地尽头。那时候我想,我要看看这个村庄,到底有多少让我惊讶的风景藏在沟底坡顶。
我到菜籽沟那年,和村里签有70年的独家旅游开发经营权,作为乙方的我,承诺在村里建一座书院,用收购的几十个老宅院,邀请艺术家入住作为其工作室,建成菜籽沟艺术家村落,利用自己和艺术家们的知名度,让这个不为人知的村庄成为中国的名村。而作为甲方的菜籽沟村委会,则把村庄70年的旅游独家经营权给乙方,再不收取任何费用。菜籽沟村长20公里,宽5公里,面积100平方公里。这么大一块地方的70年旅游独家经营权,就归我所有了。那时我50岁刚出头,想在这个村庄干一番大事。但是仅仅过了几年,那个开发村庄做旅游的打算被我忘记了。那个合同也早被扔到一边。无论是我还是村委会,都想不起曾经签过这样一个合同了。
现在,山坡下那块地方仍荒着,村里把地卖给一个老板,说是投资开客栈,合同签了,还没动工。或许明年后年也不会动工。老板怎么会把钱投在这个一百年也收不回本钱的项目上呢。只有我这样的人,会为一个梦投资,为一个天真的想法和冲动投入。我已经把自己的四年时间丢在菜籽沟,算是掉进沟里了。四年前我51岁,人过50岁,心还在40岁,时常冲动地用40岁的心驱动50岁的身体。住进学校的第二年,养了两条狗,要自己垒狗窝。我年轻时盖过大房子的,这点儿小工程算啥。靠院墙平好地基,和泥巴,搬砖,一会儿累得满头大汗,只垒了两层砖就没劲儿了,正好有来书院要工钱的村民,我说,给你100块钱,把狗窝盖好。村民说,这么点儿活儿要啥钱,把上次干活儿的钱给我结了就行。
垒一个小狗窝的劲儿,也许早在多少年前,我在沙湾城郊村给自己盖结婚用的大院时,就已经用完,早在我们家从老沙湾搬到元兴宫,在一块荒地上打土墙上房泥时就已经用完。
但我50多岁的时候又来劲儿了。
我心里有建一个书院的劲儿。在那个山坡上开满窗户的劲儿,也一直在心里攒着。窗户也在书院院墙边攒着,风吹雨淋,一年年腐朽。一直等它们朽到窗框散架,完全不能用,这要不了多少年。那时我散步走过它们身边时,会做何感想呢。
我确实是一个适合想事情的人,我想的许多事情写成了书。
在我想过的所有事情中,在菜籽沟一座山上开满窗户这件事,在我心里早已经无数次地完成了。某日天色渐暗时我开车路过,朝河那边的山坡望去,看见满山坡的窗户依次亮起来,从山根一直亮到山顶。
那个曾经想在山坡上开满窗户的我,已经远去。仅仅过了四年,许多事情便不用去实现了。其实这是多好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