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2章 路萨尔
“荒唐,真是荒唐!
尽管路萨尔已经感觉自己要被怒火吞没,但他还是面不该色的将一封刚拆开的信件放到一旁。正午的艳阳毫不留情的撕开鎏金玻璃的阻挡,肆无忌惮的占领整个屋子,让人仿佛身处烤炉,这是一个漫长而炎热的夏天。不过哪怕天气如此,路萨尔公爵仍穿戴整齐,端坐于书桌前,即使沐浴在炽热的阳光中,。但他的心情却比暴风雨还要猛烈。
今日一早,他的侍从瑟维斯就把几封需要处理的信件送到了他的桌上,其中一封盖着王室印章的信抓住了路萨尔的眼球,自打夏日庆典后,国王已经很久没给他寄过这么正式的信件了。在瑟维斯倒完茶后,路萨尔便让他离开,他摊平信件,用小刀挑开信封,取出烫了金边的信纸。路萨尔喜欢在展开信之前猜测信里的内容,什么样的人会给他写什么样的信,他通过猜测来保持自己的政治敏感度。今天是什么日子?君城更名第三百二十一年,夏天的第三个月,伏月十三日,并不是什么节日,往后推一个月的话,神遇节在炎月二十八日,此时写信祝福未免也太早了,看来不是日期的问题。路萨尔用手摩挲着信纸,开始有点意思了,难道是国事?但他很快排除了这个答案,他的侄子从不向他咨询任何国事,这是当然的,作为国王的叔叔,艾欧里尔国王对他相当忌惮,所以他既没有邀请他加入他的御前会议,也没有交给他决事的权力,而是让他在辉日厅安心的养老。那么还能是什么呢?通知?路萨尔恍然大悟,他大概知道了。
这张信并不太厚,路萨尔展开它,他认出了伏纳地国师华丽的花体字,看来是代笔,这使路萨尔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,阳光照耀下金色的信纸闪闪发光,他开始阅读。
“致敬爱的路萨尔公爵,辉日厅公爵,暨西境守护者:
吾敬爱的叔叔,展信佳,许久未曾问候,不知您的身体是否健康依旧?在这个暖阳挥洒的无尽夏季,失去叔叔的谏言与陪伴,我时常感到寂寞与孤独,遂在这封信的开头向您表达我诚挚的思念之情。”
“客套话。”路萨尔对此习以为常,他的目光继续向下。
想必您对我非常了解,自打我美丽智慧的妻子兼王后坎黛尔去世后,我的身边就同时失去了一位得力的助手和一位体贴的爱人,这让我如断桨而行,步步艰难。一国不能一日没有主,就像一位国王不能一刻没有王后,在经过慎重考虑后,我决定再次结婚,让这个王国重新变得完整,而我认为,作为我的叔叔也是我重要的家人,您有必要尽快得知这个消息。所以我在做出快择后,就命令伏纳地国师起草书信,接着便派出信鸦,快马加鞭的赶往辉日厅,希望在收到这封信时对您来说还不算太迟。
“结婚?“路萨尔挑了一下眉毛,他感到有些出乎意料,这并不在他的猜测范围内,看来他确实老了,连国王要准备结婚的前兆都嗅不到了。但他转念一想,坎黛尔伏拉雯已经过世三年,而国王膝下无子,唯有二女,王国需要继承人,这样看来,再婚是一个明智的选择。只不过,路萨尔咀嚼着国王的字眼,得知?这意味着国王并不打算和他的叔叔商量新娘的人选,他只是个被通知者,路萨尔不喜欢这种置身权力中心之外的感觉。
而在我的身边,存在着这样一位女性。她拥有超人的智慧,常常提出恰到好处的建议,为我分忧,本人却十分谦逊,称自己只是为了国家着想。且她的美貌如同瑟法女神再世,男人只要看她一眼就会迷失在那双宝石般的蓝瞳里,深深为她着迷。当然,智慧与美貌只是她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优点,她一心为国,贤惠勤劳却又温柔体贴,她的出众和品质吸引着我。
看到这里,无需再多读一个字,路萨尔就知道国王已经决定让'这位女士'成为王后,而根据他对艾欧里尔的了解,她的美貌对于国王来说可比她的聪明才智重要多了。这封信处处透露着伏纳地国师的风格,看来国王把整个通知任务都扔给了老伏纳地,自己则忙着和这位女士亲近。路萨尔叹了口气,希望他的选择不要太糟糕,那么就让我看看是哪家的贵族小姐如此优秀?
所以我已经决定娶她为妻,苏耐神和瑟法女神都将祝福我们。她来自南方的岸羽厅,是布莱德亚纪都的爱女,名叫珊黎拉。但哪怕我们地位悬殊,我的御前重臣都被她折服,他们一致认为她确实是王后的不二人选。
胡闹!仅仅只是几行字,就让路萨尔眉头紧皱,岸羽厅?南方未开化的野蛮之地?那里的人们生活在森林里,每天饲养小鸟,连参加新年庆典的资格都没有!这样的人,却要成为王后?简直就是胡闹!他抑制着心中的怒火,强迫自己看下去。
我们的婚礼定在炎月一日,我希望能够尽快和她完婚,所以在伏纳地国师的建议下定下了日期。届时,我们将在圣月辉大教堂举行婚礼,帕萨特主教会亲自为我们主持。而您,亲爱的路萨尔公爵,作为我在世的唯一亲属长辈,请您务必屈尊前往星耀城参加我的婚礼。我期待着再次见到您俊朗的面容,听见您稳重的话语,亲自确认您万事顺意。我的未婚囊珊黎拉也同样希望能够尽快与您相识,让您为我们的婚礼送上祝福。
您的国王,侄子,全境守护者,艾欧里尔
君城更名后三百二十一年,伏月九日
路萨尔轻轻的放下信纸,十指相搭,闭上眼睛,陷入沉思。
白发已经爬上他的鬓角,他的金发褪成淡色,皱纹宣告他的老去。阳光映照下,他整个人胧罩在金光中,在读完这封信后,他反而恢复了平静。这间书房位于辉日厅的角落,屋内布置的很简单,一张宽大的书桌位于正中间,不论冬夏,日光总是穿过窗户酒在桌上。信件、文件、印章规规矩矩的摆放在顺手的位置,一只鹅毛笔插在墨水瓶里。整齐罗列着书籍的木柜倚在墙角,两把高脚椅,一张小圆桌摆着茶壶和酒瓶。除此之外,再没有别的东西。这里是迎耀楼,一座安静而古老的塔楼,没有校场上碰撞的兵器声,没有厨房轰鸣的汽锅声,对于一位争战了半辈子的老人来说刚刚好。一如此刻,只有晚夏的暖阳打在家具上,熠熠生辉。辉日厅,阳光赐予这座城堡真正的生命。
几息过后,路萨尔睁开眼,将那封信叠起来,收回信封,随后他端起茶杯,在快要送到嘴边时,却又马上放下。接着路萨尔站起身,走到窗边,为自己倒了一杯夏庭青,葡萄酒的芳香缓解了他内心深处的怒气。
他顺着窗檐望去,城墙沿着海岸线延伸直至消失在视野中,靛蓝海水波涛起伏,反射着扎眼的光线,海天衔接处,明亮的天空吞没海面,只剩下一条笔直的白色缝隙,朝着海平面的方向狭长的伸展。路萨尔举杯,最后一口葡萄酒滑过他的喉咙,酒精的辛涩被水果的甘甜完美的中和,余留下清香,回味无穷。
“我的小侄子玩的太过火,以至于忘了自己是谁,是时候该管教管教了。而朝中重臣都是一群废物,只会无脑的附合。”他想,搁下酒杯:“我也修养生息太久了,是时候给这场婚礼送上我最诚挚的祝福了。”说罢,他拉过窗帘,将阳光挡在外面,却无法阻止它契而不舍的钻过空隙,照亮房间。路萨尔坐回位置上,摊开一张崭新的信纸,用鹅毛笔轻沾墨水,随后挥笔便写。
等到优雅的字迹填满整张羊皮纸,他把信放到一旁等待墨水干透,然后摇动铃铛,不一会,瑟维斯推开了房门。
“我能为您做些什么?大人。”他站在门口问。男孩的声音透露着紧张,双手交叠放于腹前,小心的垂下眼眸,不和路萨尔对视,被汗水浸湿的红发黏在额头上。即使这已经是他成为侍从的第五个月,他还是笨手笨脚的,因此免不了被路萨尔责罚,所以这也导致他对路萨尔十分惧怕。
“去找维利昂学士,”路萨尔一边把信纸塞进信封一边命令瑟维斯:“把这封信寄到星耀城,然后叫他帮我找本书,书名叫作《自亚德克西王以后的贵族子弟供序表》。
“听见这么长的书名,男孩的脸因图迫而涨红,他低头跟着小声的重复了一遍。路萨尔盖上印章,把信递给待从,他快步上前接过信件,紧接着就准备离开,一刻也不愿意逗留。
“停下。”路萨尔简短有力的声音响起,瑟维斯身子一颤,僵硬的调转身体,惶恐的站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“最后,把哥黎安叫过来。”他说完自己的要求“还有,你应该把别人的话听完再转身,这是礼仪。”男孩连连点头,见路萨尔开始拆下一封信,不再理他,这才慢慢的关上门,很快便传来他咚咚咚的下楼梯声。
“胆小,懦弱的孩子。“路萨尔如此点评道,他生平最看不起这样的人,如果瑟维斯不是他甥孙,他一定会狠狠的训斥他,接着再辞退他,绝不会容忍他呆在自己的身边。他展开另一封信,继续处理七七八八的事情。
在路萨尔差不多解决完大部分琐事时,敲门声撞破宁静。“请进。“随着话音落下,门被推开,他的长子哥黎安出现在入口处。
“父亲,瑟维斯刚才说您在找我。”他礼貌的等在原地。
“是的,进来坐吧。“路萨尔回答,默默的在心里感叹瑟维斯办事的效率真是低下。
哥黎安关上门,走进屋里,拉过椅子,从容的坐了下来。人们都说哥黎安很像年轻时候的路萨尔,不论长相还是能力,但路萨尔本人却不敢苟同,他们的确都具有家族的特征,金发金瞳,不过他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截然不同。“年轻时候的我要更锋芒毕露一些。“”最终路萨尔得出了这个结论。
“国王准备在炎月一日举行婚礼,我要前往星耀城参加,我会带上你妹妹勒伦,她需要多接触一些宫廷小到时候,你会负责管理辉日厅。”他通知哥黎安。
“国王要结婚?“路萨尔能听出哥黎安很吃惊,但青年人还是很迅速的控制住了表情:“没有任何预兆,是哪个家族的?穆里尼奥?我只听说君城来了一位很美丽的小姐,她来自南方,而且她被国王陛下亲自昭见。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。”
“看来有时候了解一些流言绯语也并非百害而无一利,”原来事情都传到西边了,而路萨尔却不知道:“就是那位小姐即将成为我们的新王后。”
“她并不来自身份显赫的家族吧,”辉日厅的继承人若有所思的说:“国王再婚的事情想必会引起贵族们的躁动。”
路萨尔很欣慰的看到儿子的思考踩到了点上,他点点头。“不少贵族家都有适龄的小姐,但国王却爱上森林女,等各个公爵们一知道,投诉信就会堆满艾欧里尔的桌面。不过,也有可能是某位重臣的桌面,而我们的国王对此两耳不闻。真是蠢到家了,上一个娶平民为妻的国王连王位都不要,最后变成乞丐饿死了。这一出真是贝津韦的龙焰一一异想天开,迟早有一天害死他自己。”
路萨尔对国王的决定嗤之以鼻。
哥黎安显然没有料到父亲会如此直白的指责国王,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过话茬,他顿了一会,开口说道:“我相信父亲您不会让国王陛下沦落至此的,您一定会做出英明的裁决。那您需要多少随从?我去准备出行的行李。“他岔开话题。
“维利昂倒是教了你不少恭维话,希望他除此之外还教了些别的。“路萨尔不屑的说道:“你不应该问我,我已经把辉日厅扔给你管理了,你自己决定吧。“他低头继续处理公事,示意哥黎安可以离开了。
青年人站起身,微微鞠躬,就朝门口走去,忽然,他好像想到什么,又回头问:“您要带走勒伦,那西蒙呢?他大概不太想去星耀城。”
路萨尔公爵总共有三个孩子,长子哥黎安,女儿勒伦,还有就是幼子西蒙,这在贵族中很罕见,多数领主老爷都有五到六个孩子,多的甚至可以达到二十个。他的妻子娜玛丽弗恩纳格兰过世得很早,而他又没有续弦,所以就只有三个孩子作伴。
听到儿子这样问,路萨尔还没来得及回答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打断了他们。
“请进。“路萨尔说。
门被轻轻推开,瑟维斯谨慎的探进一个头,见路萨尔脸上没有怒意,这才抱着一本厚重的皮革书迈进书房,气喘吁吁的说:“大人,您要的书我拿来了。”男孩的眼神躲躲闪闪,估计办事的时候偷了懒,生怕被看出来。
“放过来。“路萨尔撇了他一眼:“任何人瞧你这样子,都会认为你刚刚一定经历了一场恶战,说不定是狼把你的屁股咬了,又或者是英勇的同熊搏斗,但事实上你只是去寄了封信,还顺道找了本书而已。“他讥讽道。
这一番话说得侍从摸不着头脑,呆愣在原地:“对不起,大人,我没听清,您是什么意思?”他慌张的道歉。
路萨尔叹了口气,对男孩感到彻底的绝望,“行了,放过来你就可以走了。”他吩附道。
瑟维斯顿时如释重负,放下书后就飞快的跑了出去,留下哥黎安等待着父亲的答案。
“你不必管这个,“路萨尔翻开那本旧书,抬头答复几分钟前的问题:“至于西蒙,他有别的事要操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