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4章 姐妹五重奏
序曲:二妹
我打小就不主张大孩带小孩,这没什么好处。
我妈还算听我的,二妹出生的时候果然就没用我带。我是老大,比二妹大两岁,大概我妈觉得我那时身体还软得像泥一样扶不上墙,霸道得却像旧社会辽西地区的胡子一样,看见比自己弱小的东西还伸着爪子乱抓乱挠呢,就饶了我。
于是,我自由奔放、天马行空地一溜烟儿长到了四岁。但说真的,四年间,我竟没腾出一点儿空来去注视一下二妹,二妹婴儿时长得什么样?我竟一点儿没记住,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挺对不住二妹的。
我能记得一点儿事时,二妹已经在鸡窝上坐着说话了。她不管跟谁都说,张姨李姑马大爷,也不管人家从哪儿出来走向哪里,她都尊敬地问人家,你吃了吗?你上班呀?人家答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得把这两件事问了。大人都稀罕她,走过来拍拍她的头,摸摸她红彤彤的苹果脸,夸她乖。她就得了势似的,更逮谁问谁了,包括从门前走过的鸡鸭鹅狗,问个遍,那些家伙才不理她那套。猪稍稍懂点儿道理,礼节性地哼哼两声,但也不瞅她。
没人说话时,她就跟地上的蚂蚁说话,她的话多,比满地爬的蚂蚁还多。四岁的我,从没见过能说那么多话的小孩。
主题呈现:三丫
老三出生了,我妈仍忙着上班。孩子重要,但上班却比孩子更重要。我妈为了让我早点适应带孩子的工作,就把我和老三放到奶奶家里,见习我奶带孩子,并早点出徒,然后自己带老二回县里的单位上班。
我奶喂孩子,特别精细,老三没母乳吃,我奶就嚼饭喂。有时让我给老三嚼饭,偶尔会有肉和着细粮(小小孩才能吃细粮,长大了就吃粗粮)进到我嘴中。我一直挺佩服自己,多么自律啊,在那么小的年龄,没有大人的监督,我竟没把一口肉咽到自己的肚子里,没有一口,真的!尽管我那么尽心尽力,老三会坐着的时候,也和别人不一样:她要围一圈枕头才能坐起来——现在知道,那可能是缺钙。
我那时不懂什么是缺钙。我在我奶不在屋时,偶尔照看孩子,做起了育儿实习生。拽着老三的小胳膊让她坐起来,好家伙,只听小小的“咯嗒”一声,孩子一下子大哭起来,胳膊不能动了!闻讯从供销社跑回来的我爸说,老三胳膊错踝了。我不知道“踝”是什么,听音觉得那个什么“环儿”,那个“环儿”套在胳膊腕的肉里,看不见。“错环儿”大概就是那个“环儿”错开,不在原来的地方了。
第一次带老三就惹了大祸,我被我爸大训了一通。
我爸没去找大夫,搬个小板凳放在孩子跟前。我躲在远处浑身“丝丝”冒凉气。我爸小声地跟哭号的老三说话,轻轻拿过老三那不让碰的手,放在板凳上,不知怎么一歪一拧,那胳膊腕“咯噔”一下,老三忽然就止住了哭声,手腕竟能在爸的手里轻轻地转动了,好了!那个可恨的叫“环儿”的东西终于“错”回去了!我急忙上前给老三擦干净满脸的鼻涕和眼泪,虽然自己也满脸汗水。天大的窟窿,让我爸给补上了,就在那孩子腕间小骨头的一声脆响中,补上了。
打那儿以后,我再不敢碰老三,我觉得泥娃娃布娃娃草娃娃都比她结实。我对老三除了躲着走,还放任着她。结果放任也惹了事。
老三坐得很好了,牙也长出了两三颗,就在炕上蹭来蹭去,玩坐着能玩的事。过年,家里包羊肉馅儿饺子,鲜肉做的饺子馅儿散发出诱人的香味。她就闻着香味蹭过来,趁大人不在屋,上去就挖一筷子,连筋带肉地往嘴里放,看着我,挑衅似的大嚼大咽。我看着她,不上去阻止,也不喊大人,任由她嚼着,并随着她每一次吞咽,自己也一下一下地咽口水。结果是,大人们的饺子还没包完,老三却把饺子馅儿吐了一地。
如歌的行板:孩儿
对于我,带老三只是一个引子,真正带孩子的大幕还没正式拉开。我妈终于等我长到了六岁,六岁春天就迫不及待把新出生不久的老四交给了我。老四从小也没个正式名,就随随便便叫了个“孩儿”。
我已正式跟我妈住在辽西小山村里的苗圃了,转正为大孩子。把孩儿放在悠车里,我妈上班去了。中间她回来喂奶,喂奶以外的时间都归我。
那个时候,我多盼着我那四妹妹总是睡觉啊,只要一睡着,我就可以推开窗户一下子窜到外面去。说实在的,我出去玩从不走门,走门得绕外屋地,费时费事。
我的外面,一地的春天。柳条喷着嫩芽,就等我拧哨子,我不拧哨它都不会发出嘟嘟的响儿。满地刚会蹦的小蚂蚱,土一样的颜色,蹲在矮草棵里等着我去扣。那种肉乎乎的手感,那种扣了一瓶子蚂蚱的成就感,实在比悠车里又哭又闹能吃能拉的孩儿有趣。
孩儿黏黏糊糊停留在婴儿时代,故意气我似的不愿快点长。我到现在还落个毛病,看见谁家小孩闭眼睛睡觉就觉得莫大的幸福——但多数的时候,孩儿都不着急睡觉,瞪着黑眼睛看我,像看新鲜景似的,有时还笑。我对她又皱眉又瞪眼大吼大叫,她就是不睡。我变个法,对她笑,她却愣愣地瞅我,还嘴一撇要哭出来,大概我那笑也不好看,像哭似的。我有时学着我妈,哼那个世界上最没意思的、只有两个音符的催眠曲,孩儿一听,果然有睡意,迷迷瞪瞪地开始合眼,但就是闭不严,闭一半睡觉,留一半看着我,害得我的催眠曲变成了哭腔。所有的招儿都使尽了,我终于寻到了最后一招儿:悠悠车。
我们家和所有满族人家一样,房梁上长年挂个悠车。悠车是椭圆形的,上部宽底部窄,上面一圈用软木条围着,绳网连着底下小软木圈,用铁丝穿底,铺上躺孩子的棉被,再用四根长带子吊在房顶,悠起来就像来回荡着的小船。
大悠和小悠不一样。
孩儿不睡觉,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大悠。
悠到炕沿边最好,不大不小,这属于小悠。有耐心的大人适合用这个方法,孩子正受用。我那时只想大悠。大悠就是可劲儿悠。六岁的我心急,只想让孩儿快点睡,就铆足了劲儿把悠车拖到快靠窗台了,再猛一推,结果悠车就像高空秋千一样荡起来,越荡越高,我那悠车里四妹的表情,至今让我记忆犹新:头发根根直立,双手双脚随着每一次大悠,都挓挲起来,果然就不哭了。现在想起来,那哪里是哄好的?是吓的,吓得顾不过来哭了。
在我和我妈的共同侍弄下,孩儿长到五六个月,就很胖,邻居都管她叫四胖子,本来就够坑人的,再一胖就更坑人了。之前我还能抱得动,这时竟抱不了多一会儿了,就只好把她放在门前的石头上,一边玩一边守着她,只要她不从石头上掉下来就行。所以孩儿后来特喜欢我家门前那块石头,一见到它就坐上去,像见到亲人似的,要是不考虑到上学和长大,她极有可能和那块石头长到一起。她一到石头上就有精神,像个懂事儿的佛似的,一脸高深莫测,也许她和石头有默契。而那个时刻,她看到我每次大汗淋漓地跑过来看她,就扑腾着小胖胳膊,露两颗新长的乳牙笑并欢喜地尖叫。
看着整日劳累的妈妈,我早早学会了做饭。有一天傍晚,我想趁着妈没下班前把饭做出来,等妈一回来让她惊喜,就学着妈的样子把孩儿放在院子的一个草苫子上。一个多好的草苫子呀。可我那孩儿,才会坐着的孩儿,看我往屋里跑去做饭,竟号啕大哭起来,哭声尖尖的长长的,上气不接下气,我不从屋子里出来她决不罢休。我刚刚生着炉子,就只好从屋里钻出来,气急败坏地对她喊几声,她被吓住,鼻涕眼泪地看着我。看她不吱声,我又赶紧往回跑,屋里的锅等着要坐在炉上。还没等我转完身,她又像打雷一样“咔咔咔”哭起来,哭声震天!我哭丧着脸,回来向她跺着脚。在她的哭声中,我又像黄继光堵枪眼一样冲进屋里去。我一边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,一边淘米做饭。越急越出错,下过米的铁锅没端稳,一锅的高粱米扣在了炉子上,米撒了不说,好不容易才引着的炉火,一下子被浇灭了。
我跑到孩儿身边大哭起来,比孩儿的声音还大。孩儿爬过来,一边哭一边抱住我的腿,蹭了我一身的鼻涕眼泪。我坐在她身边,搂着她,哭成一团。
那个夏日的黄昏,我的哭声和孩儿的哭声扭在一起,停泊在那被浇灭的一炉子白烟中,停泊在我那长也长不大望也望不到边的童年里,很久很久。
孩儿两岁那年,我要上小学了,我妈带我们俩到城里,去照相馆照相,为我与孩儿患难与共的日子留个纪念。孩儿没见过世面,还倔,不像我。那么稳当的、舒服的照相凳子,她竟不坐,任我和我妈怎么哄也坚决不坐。摄影师连蒙带吓,总算让她离开我妈的怀抱坐下了。那位在暗中乱晃的摄影师,从蒙着黑布的照相匣子里摸出个东西,对着孩儿,猛地一捏,“呜哇”一声怪叫,孩儿吓了一跳,我也吓了一跳,依照挨吓的惯例,我们都愣住了。还没等看清那是什么东西,闪光灯就闪了。我妈事先嘱咐过我,要笑,我看都闪光了,就赶紧把嘴咧开,还没笑好呢,“咔嚓”一下,照完了。人家孩儿没啥,我却留下了遗憾。那是我周岁照以来的第一张相,也是人生的第一次遗憾。
许多天后,我爸从城里拿回了照片。我看见孩儿紧紧靠在我身边,头发根根立起,表情异常惊恐,哪像个正经照相人?至于我,紧紧地扶着孩儿,和身上穿的棉猴大衣一起,哆哆嗦嗦,神情慌乱。
我六岁带孩儿,没把孩儿带出毛病,真是万幸。
华彩乐章 老五
老五接踵而来。
这时的我,已经是个育儿老手了,已习惯了换尿布,涮奶瓶,洗衣服。一把屎一把尿的技术活对我来说早已驾轻就熟。只可惜,我得去念书,不能把带孩子当成主业,我爸我妈好像也察觉出了这个弊端,给我缝个花书包,打发我到河对岸小学校上学去了。带老五的任务,自然而然地落到已茁壮成长起来的二妹身上。二妹正值带孩子的黄金时期。加上从小在我身边做下手,打短工,一身精湛技艺,正手脚发痒、跃跃欲试呢。
我每天上学前,都要千叮咛万嘱咐二妹。到大门口,会转过身来,看一眼二妹。二妹再不没完没了地说那些没用的话了,在时光里,把六岁的我复制下来,粘贴到自己的幼年上,不生不熟地带妹妹,并迅速懂事迅速成长。
到了暑假,一年级的我重归夏天。二妹去奶奶家,她迎来了第一次解放,我接管老五。
我爸一个月回家一次,那时他已不允许我们带孩子用悠车了,大概他觉出我用悠车不怎么对劲儿,就换上了我们家的手摇车,木头的。底下是半圆形,用手一摇,车横着晃,不像悠车那样竖着悠。这个摇车,摇过我,摇过我的四个妹妹,一直把我们自己的孩子一个一个摇大,那是相当有资历!也许是因为它的瓷实吧,只要把孩子用带子捆在车上,怎么使劲儿摇,孩子也不会从车上掉下来。从小就爱出新、不愿因循守旧的我,在摇孩子的实践中终于又创造了一种新型摇法:我把孩子在车上紧紧捆好了,一只脚拴一根带子,离摇车老远摇,这样可以拽着摇。由于远,每摇一下,车都要侧过来,在没彻底翻扣过来前,我一松带子,摇车就摇回去,这样省事,我能腾出手来弹满炕的嘎拉哈(满语,羊拐骨)。
但我觉得没有悠车,笨笨地摇摇车,孩子是不过瘾的。
我先把老五用包褯子的带卡子裹好,打成一个长条包,再包上小被,只露一个小脸蛋。被子外面用带子一捆,放在一个蒙被垛用的大被单上,再召来几个孩子,四个人各拎被单一角,站在大炕上,开始悠孩子。
我们一起喊着“嘿嘿”的号子,四个角往起悠,能悠多高就悠多高。老五裹着小被躺在大被单里,那是我给她创造的自由和幸福啊。哪儿承想,不知谁的手没握住,被单的一角脱落,猛地出现了一个大豁口,被单里的孩子忽悠一下就没了!老天爷!我们急慌慌地四处找,炕里边,柜盖子,顶棚上,全没有!老半天,从地下的柜子底传来孩子的号哭声,那号哭声是憋了半天哭得上不来气之后的一声大爆发!我那可怜的老五,已被甩到柜子底下,被柜帘挡住了!我赶紧从柜底把她掏出来,亏得包着小被,不然这一下将非常了得!
人就这样,工种越熟练,越容易疏忽。
我那时已经开始对样板戏着迷了。怨我爸那时考虑不周,应该及时为我添置一个戏匣子,就是收音机,那样就不会出那件事。邻居家的戏匣子里整天唱样板戏,我隔着墙听,有时把耳朵贴在墙上,心里痒得难受。有一天,那熟悉的旋律又响了,这时老五刚睡着,我三下五除二捆好了摇车,翻墙而过,顺着声儿跑到邻居家去听。全场《沙家浜》全部听完,才心满意足,意犹未尽地翻墙而回。
不得了!大炕上摇车翻倒,捆孩子的带子、小被子、小枕头散落一炕,孩子呢?我听到了地面上土炉子侧面传来孩子吭哧吭哧的哭声,连忙跑过去。我那水灵灵大眼睛的小妹,满脸的土和眼泪,脸的一侧划出了许多血道道儿,正往外渗着血!她是从摇车里睡醒了,自己挣开了她姐姐捆得不结实的绳子,骨碌着从摇车上翻下来。摇车还挺照顾她,翻到一半儿就不翻了,没把她一下子扣到底下,那一下扣上老五的小命就不好说了。然后她顺着炕爬,没爬好,又一骨碌,掉到了炉子上,亏得夏天炉子没生火,再由炉子滚到地上,脸蹭出了血!一想这个过程,我心惊肉跳,检查下孩子,老天成全我,还好胳膊腿没事,只是嗓子哭哑了!这是多长的时间哪,整整全场戏呢!
那个夏天我小妹右侧的脸一直结着血痂,让我心疼不已,愧疚不已。我再不敢离开她半步,走到哪里,都背在身上。我们俩像树袋熊一样,无论什么时候,都贴在一起。我背着她,竟也能创造性地腾出两手两脚做事情,上山,下河,爬沟,跳格子,做饭,技术熟练到像背上没这个人似的。她呢,也练就了被这个不靠谱的姐姐背的技巧,双手双腿能紧箍在我身上,决不掉下来。小妹长在我背上,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。
我日夜盯着那一道道痂,盼望着早点掉光。为了让她快点儿好,我甚至往伤口上涂草汁、按细土面儿,当药,弄得孩子一脸一脸的绿和土,见点儿好就给她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抠,以便在我爸回来的时候,看不出一点儿迹象。这件事我妈没批评我,我怕我爸。我爸回来的那天下午,她脸上还剩最后一道儿。我听见我爸的脚步声在大门外响起,再也挺不住了,上去就把那道痂撕了下来。结果小血珠冒出来,血顺着小妹的脸就往下淌,伴着尖厉的号哭,我理所当然地被我爸狠狠训斥了一场。
秋天开学前,老二也要上学了。我奶来了,把老二送回,把老五暂时接走。走的头一天晚上,老五穿上了我小时候穿过的一件衣服,那件衣服已被四个大孩子穿过,现在轮到了她。蓝底的碎花小上衣,破旧的一使劲儿就能戳个洞,但那大小胖瘦却把个老五,穿成了肉乎乎红彤彤的小人儿。她的小脸蛋光洁而娇嫩,没落下一点儿疤痕。她趴在我背上惯了,我都忘了教她走路,那天晚上她忽然就会走了,小胖腿一步一步扎巴着,从炕东头开始往炕西头挪。刚长出的两颗小乳牙,白生生地露着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我,向我笑着,我是她的她也是我的,我们是彼此相依相偎最亲最爱。我拍手唤着她,眼见着她踉踉跄跄扑进我的怀里。搂着她,我的眼里一下子涌上泪。我多么不情愿,像我身上如胳膊似腿的小妹,被奶奶领走哇!
早晨的朝阳里,小脚奶奶抱着小妹往东边走,那里远处有车站。日头把她们和沟边的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沟那边一直拉到我和妈妈身边。不曾长大的我,站在那里,大把眼泪大把眼泪往下掉,却不敢哭出声来。小妹挓挲着小手在奶奶怀里向我和妈妈呜里哇啦叫,我向她挥着手,她看得见我脸上的泪却看不见我心中的悲伤。奶声奶气的声音和一团晃动的身影越来越远了。我心如刀割。
到我三年级的春天,我爸妈才领回了长期住在奶奶家的三妹,集齐了我们五个。按降幂排列,老五打头,我走队尾,我爸在前面领路,我妈断后,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向县城进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