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196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
“哼哼,便宜他姓陈的小子,多亏玉明兄心善。”张宝对黄道仁作揖道,玉明是黄道仁的字。
“没什么,只是不想节外生枝。”黄道仁苦笑道,被人针对,若不反击,就会被人看轻,甚而整个家族被看轻,故而,豪门世家之间的敌对,都常常以鸡毛蒜皮的小龃龉为始,以一方灭门为终,而且为了不留后患,务必斩草除根才能收手。黄道仁打算回县城找县尊理论,以县尊对陈家的交情,不可能放任陈家被整到灭门。这就是说,黄道仁愿意枉顾家族的脸面,选择息事宁人,可谓仁至义尽了。
天明时分,黄道仁与张宝,带同保长曾泉直奔县城。
却说陈家不愧为地头蛇,立时就有人将黄道仁一行人的动向告之陈家。此刻陈小华还在与一名美艳村妇戏水,那美妇的丈夫蹲坐屋外石条上烧热水,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柴刀敲着半膝高的原木柴,脸色郁郁。
一抬头见一个中年且矮小的溜须汉子快步迈进院子,他起身去迎,还没来得及说些客套,那溜须汉子来的好快,且一脸威严,鄙夷的目光扫过,伸手将比他高大的美妇丈夫推开,美妇丈夫脸上愤恨扫过,却很快平复,只好回去蹲坐着继续狠狠砍柴。
这个中年溜须汉子去瞧木门,哐哐作响。
屋里面,正沉溺香艳的陈小华大怒,喝问:“是谁?”
“小华,出事了,你,你要闯祸了。我是三叔,你开门。”
听说是三叔,陈小华终于收敛了恼意,忙离开澡盆,也不顾美妇还没有穿妥衣物,就推门开来。
一声娇滴滴的嗔叫,眼前春光乍现,但中年溜须汉子却依旧神色凝重,劈头就对陈小华训斥道:“那黄家是何等有权有势,为何你要去得罪。”
“我没有啊,我就是尊照父亲的意思,把他那些民夫遣散,这个可是有官府的文书为凭证,最近起了奴变,不许奴人聚众,我照着官府的文书做事,说破天也是有理。”陈小华兀自不服气,辩道。
“有理个屁,你当面跟他说清楚便罢,他也不能拿你怎样,可是,我听说,是你背后使绊子,还使得如此拙劣,被人拿了人证,这便是有理,也成了没理。完了完了,黄家一旦发威,咱们都得死,死啊。”中年溜须汉子脸色惨白,念及后果,险些落泪,又道:“你爹是让你这么干的吗,他能够如此糊涂吗,说,他是怎么吩咐你的,一字一句的说清楚了。”
陈小华有点懵了,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,搞砸了吗,不能够啊,就这么点小事情。
见陈小华还是发着呆,怒不可遏的中年溜须汉子终于忍不住了,一巴掌呼了过去,陈小华躲避不及,吃了一记大耳光,他怒火冲冠,却又不敢还手,只使劲踢了几脚门槛,骂道:“我错了还不成,我错了还不成,我没想过得罪什么鸟黄家。”
“你赶紧穿衣,跟我去县城,有县尊从中说和,咱们陈家还有救。”
“三叔,你说我这回,会挨多少家法。”
“哼,你能不被打死,就该烧高香。”
“哎呀,三,三叔,你可要救我呀,我从小给你带大,你是我半个爹,你不能看我死。”陈小华吓得差点失禁。
“我这不是一听说出事,就来找你了吗,你肯听我的,到黄家人面前下跪,便能将功折罪,千万不要再逞强好胜,你该谨记,陈家生死,只在黄家一念之间。”
陈小华十分委屈,又无语,这叫什么事,明明不想得罪那个姓黄的,才背后搞了这出,结果反而说我得罪了,真难伺候啊。
又想起来三叔刚才提到了姓黄的手里有证人,心里就咬牙切齿了,这贼奴将来要好好炮制。
县城内,县令刘上幸正为奴变一事焦头烂额,上面的海捕文书一份份流水瀑布般涌来,山西来的逃奴潜入境内还好说,就怕是奴变的头目来本地煽动。看这些通缉的画像,县令刘上幸一阵眩晕,这都画些什么鬼玩意儿,那画师就是凭空胡乱勾勒。
“嗯,画像挂出去,杨村那山口再增设一个关卡,见到有可疑者从西边来,就给我拿了。”
“那么别处的山口要不要,也设。”县蔚是个年轻人,名叫俞冬,其父为本府一个备倭卫的统兵,武六品的小武官,却给儿子谋到了这个文九品的县蔚职差,可见人脉不凡。故而县里诸位至少明面上对他礼数周到。
“贪多嚼不烂,奴变贼匪不会只是几人,说不得是几百人,我们人手不多,守住最要紧的就可以了。”县令刘上幸勉强挤出点诚意,手上拱了礼,道:“衙门里留下差役十五人,其余就由你调遣,不要出差错。”
“是,县尊放心。”
俞冬从小就被父亲管着,心里着实渴望出来建功立业,所以心高气傲的他一听说江西奴变,就心头火热,只梦想能凭手中利剑,阵前斩杀敌首,立一个大功。他领着县中唯一一支民团,共五十五人,领先五骑披甲,乃是父亲割舍给他的亲兵。
耀武扬威出城门,俞冬心里就琢磨,难得全队出城,这么径直前去杨村,岂不成锦衣夜行。到周围去绕上一圈,还能威吓那些个暗怀不轨心思的贼奴。越想越觉得此举有理。
于是掉头向北去,他要先往北,走到与临县的界河,再折向东,再折向南,最后才前去杨村。
黄龙县不大不小,这么一折腾,天黑都没有走完全程,只好入夜找了一个空置的仓库。俞冬与大伙儿缩地上烤火,不觉困意上来,就都入了睡。
月黑风高,也不知怎么的,仓库起了大火,明亮如昼,俞冬爬起来就差点以为死定了,哇哇乱叫躲路而逃。好在这个仓库只囤积了一些瓷泥料,并不畏火。他们堪堪从门口逃走,只有十几人因为屋顶落下的青瓦片砸伤。
灰头土脸面面相觑之余,望着被火吞没的仓库,俞冬知道他惹上麻烦了,这个仓库并非无主,该是本地某个乡绅的产业,现在走了火,那岂不是要他来赔。而且他没有在今日赶到杨村,回头县尊那儿也要责问。
“好好的,怎么就起了火,一定有人要害我。是奴变的贼人在附近埋伏。”俞东只好给自己找了个脱罪凭口。
但是光说还不行,总要做戏做全,于是他带兵四处去搜,这一搜不打紧,居然真的给搜出了形迹可疑的一伙人。要知道,大明朝有路引这一禁锢百姓的劳什物,值此奴变肆虐蔓延的非常时期,本县刚刚下发行文不许聚众,自然不会随便发路引。这些人夜里出行,格外可疑。
俞东脑海里一个念头,不管是不是贼人,总之要当成是贼人,不然,这个仓库就要他赔,还会被县尊恶狠狠一顿臭骂。
于是他一声下令,噼里啪啦,响起了火铳声,不过这些都是短管的单眼铳,夜里对着人影摇曳的火把处乱打一起,只听得几声惨呼,却也并不多,俞东数着数,大概打中了五个人,可能没有五个,因为其中两声惨嚎没有气血不足,这种单眼铳威力尚可,不披甲者中了一下就会倒地不起,万一是在要害,哼哼两声便没气,这两声能中气十足,只怕不是中了一弹,可能是别的东西,比如慌乱中逃走,脚指头磕碰了石头等物,这里水草长的茂盛,低下很多尖锐石子,踩到磕到都会剧痛。
“上去,砍贼人首级,一颗五两银子。”俞东断定这伙人并无多少可战之士,也更可能已经溃不成军,因此放心大胆下令冲阵。
民团听说有银子赏,顿时呀呀往前冲,水草中一个汉子包尚风,他是临县七里村的村民,昨日表哥跑来说这边有藏宝,传的神乎其神,就动了心,拉来很多可信赖的族中青壮。想着这边万一真有藏宝,他们这些人冲进去抢,总能抢到一两件宝贝,不求什么发财,只要能抵了赋税就行,这几年赋税太重了,已经几个月不见肉味,粮食也不够填饱肚子,他们这几个还好,能山上水里抓些野味,族中那些只有老弱的门户,听说卖儿卖女十分凄惨。
只要能抢到一两件宝贝,抵了赋税,这日子就能好起来,大伙儿持着这个念想,偷偷潜行至此,他们没有钱买路引,当然就是有钱也舍不得,只能夜里走小路,也是倒霉催的,居然看见远处火光冲天,知道是走了火,乡下人质朴,就赶来帮着救火,不想迎来的是一通乱射。
等回过味儿,表哥已然倒地,哼哼了几声,眼见没了出气声,包尚风大叫一声:“贼人,我是你祖宗。”这一声大吼,顿时激起了同仇敌忾,和同伴们的士气。
这些人毕竟是同族同宗的好儿郎,见到亲人惨死,个个红起眼,发疯般朝着对面的贼人杀了过去。要是他们这些老实巴交的良民看到对面是官兵,一定会吓一个跟头,但是这会儿,盛怒之下,夜里也看不清什么,只以为对面这些放火铳的贼人是哪个山里出来的土匪,来这里打家劫舍,被他们碰巧撞上。按理来说,他们做此想没毛病,官军也不能随便烧人家房子,必是贼寇无疑。
人类的呐喊分作两种,灵魂深处的呐喊与虚张声势的呐喊。吴春汉带来的这五十来个民团兵丁,平日里守城门,欺男霸女惯了,最会察言观色,什么人可以欺负,好欺负,什么人不能欺负,这都是学问。
现在,对面的一阵呐喊,令民团上下都听出来,前面的贼人杀红眼,要来拼命,他们平日就守城门,也不曾操练,至于如何打战杀敌,哪里能知道。
而且每个月才五十钱铜板,玩什么命啊,于是乖巧的瞬间转头就跑,撒丫子丢盔弃甲,头也不回。
吴春汉呆若木鸡的望着自家兵马一触即溃,等他回过神来,已经陷入到包围,他吓得赶紧拍马突围,可惜慌不择路,被贼人一个粪叉捅落马下。那粪叉并不如长枪尖利,没有穿透甲胄的铁片,而且分支还被马鞍的皮带给缠住了,混乱中,持粪叉者还被马蹄踢了一脚,粪叉脱手,而身子滚到沟里,好半会儿才爬出来,一看被自己捅下马的贼人居然还能爬起来,知道没有中其要害,索性纵身一跃朝他身上扑来。
“啊。”吴春汉脸上剧痛,居然嘴边被贼人生生咬下一块肉。
但是这一喊过后,吴春汉发现将自己扑倒的这人陷入到呆滞,他不知道,对面这个家伙本是良民,这会儿才看清被自己扑倒的“匪寇”,居然身上穿官袍和披挂官兵的铁甲。脑子顿时僵住,一片片念头从眼前闪过,比如全家被流放,被官府抓去关站笼。
他的五名亲兵稳坐马背,在游走中,一边砍翻逃走的民团兵丁,一边砍翻扑上来的贼人,如五个嗜血狂魔,渐入佳境。正感慨杀的好痛快,这股贼人不过就是乌合之众而已,作战毫无章法,丝毫不用惧怕。这时忽闻吴春汉的惨叫声,亲兵们才慌了神。
吴春汉的父亲眼光很毒,给他挑了五个亲兵都是百战余生的好手,但是吴春汉平日押妓喝花酒,自顾自快活,亲兵到哪去都忘了。他和亲兵们彼此也不亲近,更谈不上作战配合。所以亲兵们都不了解自家的主将,忘了他是一个纨绔,遇事就会慌乱。更没有料到他会做出独自突围的蠢事。
等听到主将遇险,亲兵们纷纷朝着那处方向冲杀过去,势不可挡,登时杀出一条血路。
吴春汉正疼的魂飞魄散,抱头使劲护着脸,只觉一阵劲风掠过,滚烫的血汁涌入嘴里,鼻孔和眼里。将他呛得苦不堪言。血腥臭味如此充满五官,是他平生仅有,故而他以为这是他的血,自己要死了。
当场就吓软了,裤裆屎尿横流。
亲兵们见主将没有起来,以为是受了重伤,只好下马去查看,拉开主将身上那具无头的尸体,夜里也看不出什么大问题,盔甲完好,脉搏也旺。却闻到屎尿臭味,都是相顾一笑,敢情只是吓坏了,没有事就好。